16. 姑妈的沉默
苏晚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窗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云层很厚,没有星光,连月亮都被吞得干干净净。整个房间像被扣在一个黑色的碗底下,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布罩下面透出的光昏黄而固执,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块。苏晚躺在暗的那块里,手指攥着口袋里的铜钥匙,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那个“方”字。铜的凉意早就被体温焐透了,现在摸上去只感觉到光滑和沉实。
她不知道姑妈去了哪里。但方向很清楚——清源县,石桥村。姑妈昨晚看到照片背面那行字了,她一定看到了。苏晚把照片放在书桌上的时候没有收,姑妈进书房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也许姑妈根本没睡,她等苏晚上了楼,又折回书房去看了那行铅笔涂抹出来的字,然后决定连夜动身。
为什么?为什么姑妈要赶在她前面去找方远?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台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淡,边缘模糊。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里堵着。姑妈去清源县,可能是去警告方远,让他别见苏晚;可能是去求方远不要把二十年前的事说出来;也可能只是去抢在贺明之前见到方远,保护他。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姑妈害怕。她害怕苏晚知道全部真相,害怕方远开口,害怕贺明,害怕二十年前那件事见光。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湖面上刮来的风比前一天更冷,撞在窗玻璃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房子外面绕着走。苏晚坐起来,把台灯关了。黑暗中她靠着床头,睁着眼睛,等天亮。天窗外面的夜色从纯黑变成深灰,又变成浅灰。五点四十七分,第一线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斜斜地切过天窗玻璃,在斜顶内侧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根银色的线。
苏晚下了床。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湖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奶白色的,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对岸的房子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沈墨家二楼的窗户还是关着的,但窗帘似乎拉开了一条缝,缝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苏晚看不清是什么,也许只是风的缘故。
她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姑妈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苏晚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打开了。房间里很整洁,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的折角一丝不苟,像没人睡过。床头柜上放着那只白瓷杯,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茶渍,颜色深褐。衣柜门关着,但左边那扇没有关严,露出一截衣架的木杆。苏晚走过去拉开柜门,扫了一眼里面的衣服。那件深墨绿色的家居衫挂在最边上,旁边空着一个衣架的宽度,像是有人从那里取走了一件衣服。深灰色的风衣不见了。
苏晚关上衣柜,下楼进了厨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水槽里没有隔夜的碗碟。垃圾桶是空的,垃圾袋被扎紧了口放在后门外面。姑妈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干净得像是要出远门。
七点差一刻,陆征来了。
苏晚听见铁栅栏门响,然后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她打开前门,陆征站在台阶下面,深灰色风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风衣领口立起来,半截下巴埋在领子里。他的头发上沾着极细的水珠,是湖边的雾气凝的,在晨光里像一层薄霜。他看起来没怎么睡——眼窝比昨天深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但目光还是锐利的,在苏晚脸上扫了一圈。
“你姑妈呢?”他问。
“昨晚出去了。”苏晚说,“没回来。打电话没人接。”
陆征的眉头拧起来。他没有追问,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递到苏晚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只有一行字:“贺明昨晚出门了,往省城方向。凌晨三点上的高速。”
“我的线人。”陆征把手机收回去。“你姑妈往哪个方向走的?”
“清源县。”苏晚说,“她去找方远了。”
陆征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越过苏晚的肩膀,看向屋里,又转回来,落在苏晚脸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掀动他风衣的下摆,露出里面深色西裤的裤脚。他说:“方远有危险。”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昨晚就想过这个可能,但被陆征说出来的时候,重量不一样了。
“贺明往省城去了,”苏晚说,“不一定是去找方远。”
“省城是幌子。”陆征说,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贺明昨晚出门,要么是去追你姑妈,要么是去省城找郑建国。无论哪一种,方远都不安全。如果贺明发现你姑妈去找方远,他会同时对付两个人。”
苏晚攥紧了门框。木框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粗粝而冰凉。
“我们现在就走。”她说。
陆征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铁栅栏门外走。他的步子很快,但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侧过身来,看着苏晚:“你姑妈昨晚出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苏晚站在门口,脑子里闪过姑妈坐在书房地板上捂着脸的样子,闪过她说的“你爸是为了我才死的”,闪过昨晚那个断在桌角的苹果皮。但有一件事她刚才没有想起来——姑妈在书房里说那句话之前,她的目光扫过书桌,扫过獬豸雕像,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苏晚当时以为姑妈只是在看自己的笔记本,但现在她想起那个眼神了。姑妈看的是獬豸。她看獬豸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一闪而过。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愧疚。那是一种像是“决定”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把什么藏了太久的东西拿出来。
“等一下。”苏晚说。
她转身跑上三楼。进了自己房间,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铁盒还在,铜钥匙还在,保险单和照片也在。她把铁盒抱在怀里,跑下楼。陆征还站在门口,看见她抱着铁盒下来,没有问为什么。
苏晚没有在前厅停下。她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书房的门。晨光从窗户外面斜射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尊青铜獬豸身上。獬豸的独角在光里亮得像一根烧红的针,蒙眼布在强光下显出一种深深的暗褐色,比昨天看到的更暗,像是浸过什么东西。
苏晚走到书桌前。陆征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风衣兜里,看着她。
苏晚把铁盒放在桌上,伸手去碰獬豸的蒙眼布。她的手指触到布条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一种粗糙的纹理——是棉麻的质地,但比普通的棉布更硬一些,像是上过浆,或者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后风干了。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捏住布条的一角,轻轻掀开。
布条下面是空的。
獬豸的眼睛位置有两个凹陷的眼窝,铸成兽首的时候留出来的。左边的眼窝里塞着一团灰白色的棉絮,右边的眼窝里也是。苏晚用指尖把棉絮挑出来。棉絮已经发黄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飘在空气里。棉絮下面,眼窝的深处,有东西在反光。
是一卷微型胶卷。
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把胶卷从眼窝里取出来。胶卷很小,比小指还细,卷得紧紧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深色塑料。她把胶卷放在掌心里,感觉到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里面装的东西重得她不敢想。
“陆征。”她叫了一声。
陆征从门口走过来,步子很快。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金属外壳的便携放大镜,圆形镜片,边框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他把放大镜打开,镜片对准胶卷。
“打开它。”他说。
苏晚小心地把胶卷展开。胶片很薄,软而韧,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陆征把放大镜凑近,从左到右慢慢移动。苏晚凑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呼吸交错在镜片和胶片之间的那点距离里。
第一帧画面是一份保险单的缩微照片。被保险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受益人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贺明”。第二帧,另一个陌生名字,受益人“贺明”。第三帧,第四帧,第五帧……陆征的手指极稳,一帧一帧地移过去,放大镜下的画面像一串无声的电影。每一帧都是一份保险单,被保险人各不相同,有男有女,年龄有大有小,职业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是受益人栏里的那两个字——贺明。苏晚数了一下,十几帧,时间跨度从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