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又甜又腻

周一，连绵几日阴雨后的大晴天。本来并非何昱明的手术日，但他临时上了台动脉瘤夹闭。

早晨入院一位突发蛛网膜下腔出血的患者，动脉瘤的位置在小脑后动脉，难度很高，由科主任亲自主刀，何昱明作为一助上台。

七个小时的手术结束，已经到下班时间。大办公室只剩下两位值班医生在吃外卖，空气中飘荡着麻椒的味道；另外还有规培医师正加班、对着电脑整理病例……

何昱明将术中标本、术中关键交待给手下的住院医、来写纪录初稿，然后去了隔壁自己治疗组的小办公室。

关上门，打开小冰箱，从冷藏室取出一条夹心巧克力，还有瓶冰凉的气泡水。何昱明习惯先放空一阵，才能够恢复胃口，离开医院，坐下来正正经经地吃顿丰盛的晚餐。

咬开浓郁的涂层，覆盆子果酱的甘甜滋味在唇齿间化开。他掏出手机，单手持着，指尖划动微信界面，同事、患者、行政通知……

拣紧要的回了几条，放下前掠过一枚红点，来自宋燕飞，上周见过的相亲对象，珈合管培生、兼院长外甥女，下午两点半发送来的消息。

何昱明点开，看到一条观影邀约，他眉头短暂地轻皱了下：相隔四个多小时后，不管答应还是拒绝，都得认真地多回几句，以示礼貌。

干脆搁下手机，剩的最后那点巧克力也懒得吃，糅着锡纸团了团，扬手抛向远端的垃圾桶。

落地的同时，敲门声响起，伴着柔软怯懦的年轻女声：“何医生，您在吗？”

何昱明的目光上移，抱臂在胸口，望着开启的方向。

大概率患者家属来询问病情，这其实属于平日里何昱明最讨厌的一部分工作。都说“医者仁心”，然而他只喜欢克制、冷静地沉浸在自己的操作中。家属往往情绪慌乱，难听点讲如没头苍蝇，他精力有限，那些沟通于治病救人并无多少益处。

此刻却比往常稍微值得期待些，明显，编辑敷衍的微信更惹人厌。

走进来两位女士，何昱明的视线停驻，沉默一刹……赵肇跟在邵斯琪身后，走进这间独立的医生办公室。

十几平的小房间瞬时变得拥挤了些，何昱明从侧靠在窗沿的放松状态中回神，放下支着的手肘，戴上口罩，收起修长双腿，站定后朝进来的两位打招呼，略有丝疑惑：“你们好。”

邵斯琪缓缓开口，面色憔悴：“何医生您好，我是今天二号手术间一台，患者林舒云的家属。”

“您好，”何昱明回忆起来，早上曾经与对面的女生做过术前谈话，记得是患者的女儿。他点点头，抬手示意入口左侧的办公桌，那边摆放着接待的椅子和工作电脑，“坐吧。”顺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后面的赵肇手臂挽着邵斯琪，朝何昱明望过去一眼。他穿件与其他人无异的白大褂，戴着浅蓝色医用外科口罩，背身对着室外即将陷入暗沉的黄昏天空，看不清面目、神情，除了身材更挺拔些。

随着那道略带点倦怠的男声，灯亮了，冷白的光束从天花板洒下，赵肇打量何昱明浓密的劲眉，平静的双眸，眼尾微扬……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无从源起。

而何昱明却一眼认出了她，因为赵肇仍旧服饰夸张，她似乎永远与别人画风不同，难以忽视。

今日温度适宜、碧空如洗。初夏的南方，草木旺盛、枝叶扶疏。赵肇搭了顶宽檐草帽，压着一头蓬松的树莓色长卷发。真丝绸缎的绑带从帽檐垂下，随着她的脚步轻摆，似乎整个人也像这季节里一株招摇的花草，恣意地蓬勃生长……

纯粹从审美角度很漂亮。只是在周围环境中显得尤为夸张，比第一次见面还要突兀。

神经外科属于危重急症密度最高的科室，病房区的走廊上，护士推着治疗车、护工端着脸盆，来回发药、输液、擦洗，间或有家属在垂头踱步、或迷茫、或沮丧，而夜里还有支开的陪护床，突发的呼叫铃……

省医的神外历史悠久，设置于老院区的旧楼里，所有的元素融合成一种灰蒙蒙的气质，像浮荡在空中的粒子挥之不散。何昱明早已习惯，他带着自己的克制和冰冷，如同标准化的器械或仪器，与此共存。

而赵肇踏进来，一如既往地花枝乱颤。

在医院里美丑并不重要，但她无疑是美丽的，这是客观事实。而客观事实无法回避，何昱明立刻认出了她，真是凑巧。

何昱明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挪开椅子坐下，握着鼠标，打开PACS系统,为邵斯琪解释情况：“本次颅内动脉瘤夹闭手术整体比较成功，出血量不多，患者体征平稳。术后3-7天是血管痉挛的高峰期，需在ICU观察，可能有一定的水肿加重、脑梗、颅内感染风险，渡过未来一周的关键危险期……”

一席话平缓如流水，赵肇只抓住最吓人的那几个词语，邵斯琪比她还要担心，赵肇赶紧捏了捏斯琪的掌心，很凉。邵斯琪有点着急，直白地问：“不是专家主刀吗？应该没问题的吧，我们还能做什么？”

何昱明抬手按按眉心，谈话肯定需要将潜在的最坏可能告诉家属，其实邵斯琪的母亲基础情况还不错。他换了更亲和的说辞，拖动屏幕上的CT图像：“出血量在30ml，我们院过往的病例来看，一般经过康复训练，大概率能够恢复正常生活，少部分可能有致残风险。你们不用过度焦虑，医疗组肯定将所有可能考虑在内……”

两人稍微安心些。何昱明又介绍了点情况，明天早上例行查房后再谈话。不便再打扰，正巧邵斯琪的电话响起，邵斯衡回来了，赵肇随着她起身、道谢。

走出病房层，斯衡买了点一次性的生活用品，姐弟晚上要留在ICU区。外面夜幕已经降临，邵斯琪推了推赵肇，“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换身衣服。”

赵肇的长裙在门廊的穿堂风中翻飞，她下午有场安排在远郊的拍摄，这是之前定下的商单，没受绯闻影响。林姨待赵肇挺好，经常留她在家蹭吃蹭喝，赵肇听到消息没耽搁，完工后直接搭乘别人的车赶到医院，这会儿才察觉昼夜温差。

留下也无用处，赵肇准备回去，和斯琪、斯衡道别，姐弟俩仍在忧心忡忡地翻看手机。

别管平日里性格多豁达，家人进了医院都无法踏实。这并非单纯的钞票问题，即便如今制度再透明、科普再发达，也总想攀扯点专家关系，好像这样才算是尽力，才能让七上八下的心安稳些。

斯琪随口跟赵肇提了句:“哎，你省医有熟人吗?”

话顺着说完才觉得白说，姐弟俩都做年轻人生意、白手起家，平常混的什么达人、pr……这类酒肉朋友的人脉。而赵肇比邵家姐弟更没边，不曾听她提到过家庭、长辈。

赵肇抿了抿唇，想到什么、又缓缓闭上。上次来省医已经是近十年前，那段渊源不大愉快。至于由此认识的熟人，更是不愿联系。

在年轻人中，赵肇属于讳疾又忌医的，感冒发烧经常硬抗，年度体检都只在商业体检机构做做，走过场一般，斯琪经常教训她。不过这毛病也有优点，当别人蛊惑赵肇在脸上整容时，她从未上钩，就一条原因，不喜欢躺手术台挨刀。

纷乱的电梯厅，前面有人按过下行键、在等待。

正巧并排的那台上行电梯停驻，推出一辆病号平车，众人避让开，赵肇随之往边上躲。空间狭小，她朝墙角原来站着的高大身影道了声“抱歉”。

对方微乎可微地颔首回应，反倒赵肇又特意抬头，依旧一双熟悉感的眉眼。她仰脸笑了，跟他打招呼：“何医生，下班了？”

何昱明再次点点头，当作回应。

赵肇觉得这位医生气质挺好，却很冷感，似乎不爱搭理人。她灵机一动，探手往自己的大包包里摸。拍摄时遇见的合作伙伴是老搭档，才从国外回来给赵肇带了伴手礼——礼盒装的意大利进口巧克力，包装精美，也算送得出手吧。

“不好意思呀，今天耽搁你太久，手术后又加班，辛苦了。”

何昱明垂眸看了看她，那张精致靓妆的脸露着甜美的笑，在昏暗走廊里愈加亮眼，耳垂挂着的羽毛吊坠晃来晃去。

除了红包，其实普通小礼物、特别是吃喝，医护一般会收下，这样反而让焦虑的家属安心，彼此更好沟通。但赵肇把自己摆在低位的样子，提醒着两人的初遇，她似乎很擅长如此，何昱明无端地有点嫌恶，吐出金贵的两个字：“不用。”

赵肇发现这位医生话真少，是生性不爱说话的人吗？还好，她是没怎么碰过壁的人，也是很会顺杆爬的人。

“何医生，别客气啊……”

“我不吃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