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古典乐不是弹棉花
舒梨的目光微微偏移，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闪躲。
“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她说。
“他在写歌的时候会留出空间给合作者，不是那种写好之后让你全盘照搬的类型。”
“他会给你提供方向，却不限制你的自由，这种合作方式对我来说很舒服。”
编导继续追问：“那你觉得你们的默契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舒梨沉默了一秒。
这个问题问得太细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攥紧的双手。
“我在纽约的时候，和玛莎小姐弹过无数场双人合奏。也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和不同的指挥、乐团培养起默契。”
舒梨抬起头，看向镜头：“所以……对我来说，配合是职业本能。”
编导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来这个节目说是为了推广古典乐，那如果让你选一种方式让更多人对古典乐产生兴趣，你会怎么做？”
舒梨没有任何犹豫：“不做过多的事。”
“不穿礼服弹琴，不把琴擦得太亮，不站在舞台上宣布‘接下来我要演奏一首伟大的作品’。就坐下来弹琴，弹完了就走。”
“……什么意思？”编导推了推眼镜，似乎有些不太理解。
舒梨似乎并不惊讶于对方的疑惑，她笑了笑，耐心地解释：“很多人都说欣赏古典乐是有门槛的，这句话我其实既同意又不同意。”
“我一直觉得，好的音乐是没有门槛的，哪怕语言不通，但我们依旧能互相欣赏。”
“古典乐本就不需要被包装成别的东西。只要它是好听的，那大家就会愿意听下去，就这么简单。”
采访结束，舒梨礼貌地和工作人员道谢，然后才走向门口。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人拉开了。
程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采访流程单。
不知道他是刚来，还是站在门口已经等了一会儿。
两个人的目光在门口撞上，舒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声低沉的——
“恭喜。”
她怔了怔，语气平淡地回道：“谢谢。”
节目组似乎并不想放过这波热度，不到一天，舒梨的采访就已经在平台上释出了。
“你昨天的采访上热搜了，但是风向似乎不太对。”
“我们已经在紧急处理舆论了，你先别管评论区。”
舒梨才刚练完琴回到酒店，刘姐就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
舒梨挑了挑眉，点开微博看了一眼。
挂在上面的热搜词条是#舒梨谈古典乐推广#，后面还跟着一个橙色的“热”字。
她翻了一下实时评论，前几条还在夸她讲得通透，但是往下滑了几条后，画风忽然开始变了。
有一条转发过万的评论被挂在了最顶上。
“这位钢琴家是不是把古典乐看得太轻了？古典乐之所以是古典乐，就是因为它有门槛、有标准、有传承。她说‘不穿礼服弹琴、不擦亮琴’，这是在消解古典乐的仪式感。说得难听点，就是为了迎合短视频时代的快餐审美。”
舒梨没有继续往下翻。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然后去洗了澡。
等她出来的时候，那条评论已经被顶到了热搜关联词条的第一位。
而评论区里的两派人更是早就吵得不可开交了。
骂她的人说：“古典乐不需要你这样的推广，别把肖邦弹成背景音乐。”
站她的人则说：“人家一个肖邦金奖得主，不比你懂古典乐？”
舒梨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茶几上。
她知道自己被骂是因为什么。
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在某些人眼里，“推广”和“消解”之间只隔了一条线，而她刚刚好踩在了那条线上。
舒梨觉得自己在采访里说的那些话，其实一点也不新鲜。
她的老师玛莎小姐就从不觉得古典乐是礼服精英的专属。
玛莎小姐办音乐节，开大师课，大力扶持各种年轻音乐家，就是为了能让更多的普通人听到古典乐，爱上古典乐。
音乐的本质就是音乐，为什么一定要有高低贵贱之分呢？
舒梨坐在沙发上，发梢还在微微地滴水。
但她没有急着吹干头发，也没打算再看手机。
她在想一件事。
前世她选择牺牲自己的天赋与梦想，放弃了无数个唾手可得的机会，只为了得到爱情。
而在那整整七年的空白里，她究竟错过了多少次这样被骂的机会？
如果她当初没有放弃梦想，没有放弃钢琴，那或许现在的这些声音早就出现在她的职业生涯里了。
而她可能也会渐渐习惯，接受，并学会与它们共存。
但她没有。
第二天上午，一个叫陈源的老乐评人在自己的账号上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古典乐不是弹棉花》。
这个陈源在乐评圈里的资历很深，早年间在音乐期刊上发表过不少文章。
但近些年随着他开始转战社交平台，或许是为了博流量，说话方式也变得越发带刺。
他在文章里点名批评了舒梨在采访里的观点，说她“把肖邦讲成心灵鸡汤，是在用流行文化的逻辑消解古典乐的严肃性。”
在文章的末尾，他还加了一句。
“没想到玛莎小姐的弟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话，真不知道是这位年轻人自己的理解，还是她背后团队的需要。”
这篇文章发出来后，很快便被古典乐圈子里的几个同类型博主转发了。
有的人站陈源，说“终于有人出来说实话了”，也有人觉得他措辞太过，不至于这么上岗上线。
但无论站哪边，这次她的热度确实是实打实地起来了。
那条#舒梨谈古典乐推广#的词条一下子从热搜中段蹿到了前三，一点进去全是两派人在不停地吵架。
舒梨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坐在琴凳上把陈源的那篇文章仔仔细细地拜读了一遍。
她注意到下面的评论区里有几条高赞留言，大意是“陈老师说得对，古典乐不需要降低门槛。”
但也有人嘲讽：“陈老师生怕人家把冷门的古典乐捂热喽，不然还怎么凸显自己只爱小众的逼格。”
一想到文章最后对于玛莎小姐隐隐的抨击，舒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