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追求
浮云居的客房外头挤满了乌泱泱的脑袋，那日从画中幻境里脱困的各家的娘子郎君纷至沓来，带着仆从和谢礼将庭院堵了个水泄不通。
沈六郎排在队尾的莲池边，皱着眉头扯住前头那人的衣袖：“欸，孟二郎，不是说好了让我先拜会世子和纪娘子吗？”
孟二郎转过身子，将袖子从沈六郎手里扯出去：“哎呀，就算我让你先去，也不成啊，你瞧前头人还多着呢。”
“唉，怎么都挤在今日来了？”
沈六郎刚要再说句什么，却听见后头传来内侍的唱喏呼喝，他和孟二郎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告别。随后周遭乌泱泱的人群也闻声而动，片刻间众人纷纷随着侯府管事的接引离去。
李怀意正躺在房梁上闭着眼睛躲懒，一听见这声音立刻从梁上翻身跳下来，大步迈出去迎接：
“皇伯母，您怎么亲自来了？”
一旁的内侍低着头跟在皇后身后，给二人让出说话的地方。
“这不是听说你破案捉妖时受伤了，身子骨虚弱，连宫里都没回去，就特地来看看你好些了没。”
皇后眨巴着眼睛，捉住李怀意的肩膀，眼神环来绕去地看他，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我瞧着你康健得很呐，除了面色有些苍白，身上带着几分药味，哪里还有什么病弱的样子？”
“嘿嘿，皇伯母不必担心，我向来皮糙肉厚，过个三两天就活蹦乱跳了，所以也就没回宫同您和皇伯父复命。”
皇后将信将疑道：“我看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吧？”
李怀意连忙摇头否认：“没有的事。”
“真的？”
“我何时骗过皇伯母？”
“你小子，最好是没骗我。”
皇后收回怀疑的眼神，摇头笑了笑，收起调侃的兴致，对李怀意正色道：“你皇伯父看过司案所递上去的案奏了，再加上有各家郎君娘子的证词，失踪案也算了结。
章玉虽然险些酿成大祸，但幸而迷途知返，被掳的众人在幻境里知晓了前因后果，对她的遭遇也十分谅解，因此也算将功赎罪了。”
李怀意一怔，本以为章玉免不了牢狱之灾，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最好的结果，连忙问道：“所以皇伯母的意思是：章玉可以继续留在侯府？”
皇后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从那人手里接过帕子，拍了拍李怀意方才在房梁处沾上的灰尘：“自然，纪家的侯爵本来就是祖上开国时留下的荫庇，如今定南侯畏罪潜逃，侯府总该还是要有一个话事人。”
李怀意乖乖站着没动，任由皇后绕到身侧给他掸灰尘：“可章玉并不姓纪呀。”
皇后放下帕子，递给身侧的内侍：“有什么关系？章玉不姓纪，但还有纪松雪在呀。你皇伯父通过案奏和官员的参表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说到底，纪年阳才是始作俑者。”
“那……纪年阳出了事，被褫夺了爵位和封号，纪松雪还能承袭侯府吗？”
“你不知道？纪年阳不是她亲阿爷呀。”
“这个我知道，所以才疑惑，以她的身份还可不可以待在这里。”
“纪年阳名义上是她继父，以血缘来看其实是她叔叔。侯府的爵位本来就该让纪松雪的阿爷纪年昭继承，只不过他早年出征时不幸离世了，这才落到庶子纪年阳头上。
如今虽然褫夺了他的爵位，也发了通缉令。但朝堂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侯府根基是不能动的。
故而我今日前来代圣人传达旨意：纪松雪救人有功，便赏赐绢帛粟米、特授官职，让她随你入职司案所从司隶做起。至于司案所的差事忙碌，让章玉代替纪松雪执掌侯府，我也觉得很好。”
李怀意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这样，所以这对纪松雪并没有什么影响。”
本来他还想着让纪松雪扮成陆司执的妹妹混进去，如今倒是打着瞌睡来枕头，连乔装打扮都不需要了。
皇后抬起袖子遮住下半张脸，眼睛流露出她的揶揄笑意：“是这个道理。怀意啊，你何时开始关心起不相熟的小娘子了？”
他低下头，耳尖绯红：“倒也不是不相熟。”
皇后见他姿态扭捏，掩饰不住脸上的惊奇：“咦？我们怀意这是开窍了？让我来猜猜，你喜欢她，是不是？”
李怀意抬手将脸遮了个严实：“皇伯母，你别打趣我了。”
“还害羞了，我们怀意也是长大了，有喜欢的小娘子咯。正巧待会儿内侍要去宣旨，我得去仔细看看纪松雪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皇伯母，她向来极少参加宫宴，怕是也没怎么见过你……”
皇后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唉呀，还害怕我凑太近去看，吓到她呢？这么宝贝她呀？”
李怀意将手从脸上放下来，叹出一口气来：“不是啦，皇伯母，是我单方面喜欢她，先前同她求亲被拒绝了。”
皇后也是见识到了，李怀意这孩子查案倒是聪明，在追求喜欢的人一事上，简直笨拙得离谱：“傻孩子，你们才认识多久？直接求亲做什么？”
李怀意弱弱地回答道：“其实我们认识很久了，只是她一直没正眼看我。”
皇后将他扯过来，直视他的眼睛：“皇伯母问你，你是不是都没认真追求人家，就直接问别人要不要嫁给你？”
“嗯，皇伯母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了解你吗？傻孩子，你要先去追求人家才行。”
李怀意一头雾水，没人跟他说过追求心上人是怎么个追法啊：“追求？怎么追求？”
皇后闻言皱起眉毛直摇头，抬起手指戳了戳李怀意的脑袋：“唉哟，就不该送你去山上学什么道术，都修成榆木脑袋了。你去打听纪松雪的喜好，然后想方设法找来有趣的玩意儿讨她欢心呀，真是个笨小子。”
她伸手过去，拍了拍李怀意的肩膀，补充道：“听好了，皇伯母只教你这一遍：你先去打听人家小娘子喜欢什么、缺些什么，在日常相处中对她好、让她知道你的优点。
等到你觉得两人互相有意时，就寻找两人独处的时机，然后认真地告诉她：你喜欢她、想同她在一起，知不知道？”
喜欢什么？缺些什么？他蓦然想起那两支桃木簪来：如今纪松雪挽起的青丝间，比起他初来侯府的时候，看起来缺少了几分春意。
“好，我记下了。只是，万一她还是拒绝我怎么办？”
“我问你，你练剑的时候遇到不会的招式怎么办？”
“师父说，练一遍不行就第二遍，第二遍不行就十遍百遍，直到会了为止。”
“对嘛，你师父虽然是个不正经的，这话还是说对了的。一次不行就下一次嘛，不过可要注意，别让人家小娘子觉得你烦人。”
李怀意低着头思索片刻，他知道该做什么了：纪松雪没了寄托，那他就给她再造一个。
再抬头时，他脸上的阴霾已经散去，双目泛光，露出一个晴朗的笑脸来：“我明白了，谢谢皇伯母！”
庭木深深，有雀啁啾，风吹檐铃，春燕低飞。浮云居内，内侍高声诵读完圣旨，纪松雪和章玉正伏在地上叩谢圣意。
她起身接过圣旨，内心思绪万千，正低着头琢磨旨意，却未曾想皇后此时点了她的名字。
“纪松雪，不必再低着头，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章玉一惊，悄悄侧过眼神往纪松雪那方看去，心下不免担忧：皇后这是？
纪松雪依言抬头，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