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联姻传闻
中秋过后,楚家宅子里一连几日都闷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
下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声,连后院常偷偷来采食的雀都识趣地不见了踪影。
厨房送来楚不悔院子里的饭菜总被原样端回去大半,绿萝急得嘴角起了泡,天天变着花样从外头买各式各样她家小姐最喜欢的点心回来,可楚不悔要么不动,要么只尝一口就搁下了。
事情还得从灯会那天说起。
那晚楚不悔拿着赢来的玉簪回到家,便依往日习惯先去了祠堂。
祠堂里烛火幽幽,满室檀香。
她跪在蒲团上,将怀中锦盒打开小心翼翼放到桌案上。
两支簪子,同样的通透碧绿,同样的点翠镶金。
只是案桌上原先那支中间一道狰狞的断口,将簪身一分为二,像是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疤。
楚不悔看着那断簪,又看自己手中这支完好的,一时还是有些恍惚。
她记得那是六岁那年的秋天。
娘亲院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碎花缀满枝头,香气浓得能把人熏醉。
她自小其实就不是个安分性子,那日她故意支开鬼面叫他去街上给自己买糖葫芦,仗着跟他学了些功夫,三两下便爬上了桂花树。
那桂花树丈余高,她上去兴奋地骑在树杈上往下喊:“娘亲!娘亲快看!我比屋檐还高啦!”
她还记得娘亲闻声从屋里出来,抬头看见她脸色登时就白了。
“悔儿!你别动!千万别动!”
娘亲顾不得什么仪态,提裙就往树下跑。
跑到树下仰头看时,她正得意洋洋地晃着腿,那根树杈比她手臂粗不了多少,被她晃得簌簌往下掉桂花。
“你快下来!”娘亲瞧着,声音都变了调。
她那时才觉出怕来,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偷偷爬上来的,若是就这么灰溜溜下去了,娘亲定要责罚。于是嘴硬道:“我、我自己能下去!娘亲你别——”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
娘亲几乎是扑上来接的她。
楚不悔记得自己摔进娘亲怀里时,听见一声极清脆的响,像玉石碎裂的声音。
等她被稳稳放下来,才看见娘亲发髻上那支她最珍爱的玉簪不知何时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她知道那簪子跟了娘亲许多年。
当时她傻愣愣地看着断簪,又看看娘亲,心下害怕极了。
可娘亲却连簪子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抱着她仔仔细细地将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伤着碰着,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簪子坏了就坏了。”娘亲的声音还在发抖,却尽量放得轻柔,“悔儿没事就好。悔儿没事就好。”
可她知道从那之后娘亲其实时常会看着那断簪失神。
再后来娘亲病逝,她便将这断簪随牌位一同供进了祠堂里。
偶尔她夜深人静想念娘亲时过来,还会看见父亲独坐在蒲团上,对着案上那断簪出神,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哀戚。
她想,父亲定也是同她一样,是无比思念娘亲的。
也是前些日子,当她看到今年灯会早早展示出的彩头是这支玉簪时,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它赢下来……或许稍后和爹爹一同赏灯时送与他瞧见,他也会觉得聊以慰藉呢。
……
楚不悔拿起那支完好的簪子,将它并排放在木匣旁。
两支簪子隔着木匣边沿对望,一支簇新完好,一支带着断痕,一样的花色,一样的做工,仿佛隔着多年的光阴在照镜子。
烛火跳了跳,光影在苏苑的牌位上晃动,恍惚间像是娘亲在笑。
楚不悔跪了片刻,正欲起身,身后的祠堂门却忽地被人从外推开。
夜风灌入,烛火猛地晃了几晃。
她回头,看见楚裴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家常的青布直裰,外头随意披了件鹤氅,鬓边几缕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爹?您怎么过来了,女儿正要——”她话说一半,随着楚裴之的视线看向供桌上的玉簪,心里微微一喜,连忙上前一步捧起那支新得的玉簪递过去:“爹爹您看,这是女儿今日在灯会赢回来的彩头。您瞧它是不是和娘亲那支一模一样?我——”
她话没说完,手里的簪子便被楚裴之一把抢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尚未等楚不悔捕捉到那丝不寻常,就见他猛地扬起手!
烛光一闪——
“啪!!”
那支玉簪被狠狠砸在地上!
碧玉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炸开,清脆刺耳,仿佛一声凄厉的尖叫。
簪头的点翠蝶翅碎成齑粉,金丝崩断,玉屑四溅,有几片碎渣甚至崩到楚不悔的裙摆上。
“谁让你去争这个的?”
“我问你,”楚裴之盯着她一字一顿,“谁让你去争这个的?!”
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那些楚不悔从小看到大的温吞、软弱、优柔寡断,在这一刻尽数褪去,露出底下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怒意。
楚不悔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缓缓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摊碎片,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她慢慢抬起头。
开口时,声音却出奇地平静:“……这是我给娘亲赢回来的。”
“你住口!”楚裴之怒不可遏。
“这是给娘亲的!”楚不悔猛地提高声音,“你凭什么把它摔了?!”
“住口!住口!”楚裴之猛地拔高音量,疾言厉色,“我让你住口!”
他胸膛剧烈起伏,面色苍白似雪。这一声喊完,他已然咳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用力捶着胸口。
楚不悔下意识上前搀扶,手刚伸出去一半,就被他抬手用力挥开。
“为父告诫过你多少次!”楚裴之用力捶了下桌案,嗓音沙哑气闷:“身为女子,莫要总是强出风头!可你几时听过?!仗着学过一点功夫,十岁不到你就敢当街去揍一个七尺大汉!你娘亲在时,你听她的话,尚且有所收敛!可你说,自打你娘亲走后,这三年来你几时消停过?不是日日与人争强好胜,就是事事非要压人一头!如今不过一支破簪子都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抛头露面?!你瞧这满浣城有几个姑娘家如你一般?!你是嫌你这三年在外得罪的人还不够多么?!”
大费周章,争强好胜?
抛头露面,非要压人一头?
良久楚不悔荒唐一笑,“原来这么些年,您真是如此看我……”
她深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却放轻了声音:“儿时娘亲给我请先生,您百般阻挠,扬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后来娘亲托鬼面教我功夫防身,您亦横加阻拦,说教‘女子锋芒太盛,恐惹人非议’……我学诗书、学算账、学骑射、学功夫,您哪一样不是满腹牢骚?若不是娘亲以死相逼,我绝食抗议,恐怕如今我大字都识不得几个。”
“可爹爹,女子又如何?”她看着他,满面不解,“娘亲也是女子,若没有娘亲,又如何有楚家今天?我是楚家唯一的女儿,也是您唯一的女儿,我若不学,楚家怎么办?您告诉我怎么办?!”
她眼角余光落在脚边碎裂的玉簪上。
那些碎片映着烛火,斑驳陆离,像她此刻稀碎的心。
“三年了。”她声音沙哑却字字锥心,“娘亲走后三年,我日日卯时不到便起,子时才能歇下。码头上的苦力、铺子里的伙计、商会里的那些老狐狸,哪一个不是捧高踩低、欺软怕硬?我若不狠,别人便欺我。我若不精,别人便坑我。我若抛头露面不合规矩,那楚家上下几十口人难道要饿死不成?”
楚裴之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撇开眼,什么都没说,似是不想再与她多说一句话。
烛火又跳了一下。
那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投在楚不悔脸上,照出她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
失望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那满地狼藉,毫不犹豫转身,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楚裴之,“女儿原本想的是,这支新簪送到您面前,或许能让您稍稍宽怀。如今看来……是女儿多余了。”
门在身后阖上。
绿萝还守在廊下,虽隐约听到祠堂里的动静,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此刻见自家小姐出来眼眶泛红,脸上表情却是除了冷,还是冷。
“小姐……”她小跑着跟上来。
楚不悔没应声,只是回院的步子走的飞快。
绿萝不敢再多问,提着灯笼快步跟上。
/
那晚父女二人不欢而散,之后几天,楚不悔没再去主院。
楚裴之也没派人来叫她。
父女俩隔着几道院墙各自生着闷气。
楚不悔心里堵得慌,索性把精力全投到生意上。
连着几天早出晚归,将城里的铺子都巡了一遍,账本堆了满桌,日日算盘珠响到半夜。
绿萝看着心疼自家小姐,却又不知如何劝,只能变着法地想给她弄些好吃的宽宽心,可还是眼看着她短短几天便瘦了一大圈。
而这几日,楚不悔虽照常巡铺子、对账目、见管事,行事利落如常,可脸上却连平日里那敷衍的笑意都没了,更别提往日那种灼人的神采了。
楚裴之原本就因身子骨不好除了用膳外整日都待在卧房里,现在也是连用膳都让人送去,除了李崇,谁也不见。
底下人私下嘀咕,说那日灯会回来,父女俩怕是吵了一架。
可吵什么,为何吵,没人知道。
直到这天傍晚,一桩传闻悄无声息地在大街小巷里炸开。
起初是西市绸缎庄的女掌柜跟来买布的妇人嚼舌根,说她听闻沈家大少主中秋那夜去了楚家,跟楚家老爷密谈许久,谈的是——两家联姻。
“联姻?!”那妇人惊得手里布匹差点掉地上,“楚家和沈家?那不是仇家来的吗?”
楚家老爷虽不知以前做甚,但行事温吞与人和颜,看着就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好规矩儿郎;而沈家老爷就不同了——据说年轻时候可是山匪来的!
虽然这事过去太久没法实证,但即便后来误打误撞成了浣城首富沈家唯一宝贝闺女的赘婿,那行事作风却还真是一股草莽风。
即使两家主事夫人在世时关系尚可,但那两个男人却是谁也看不惯谁的。
如今各自换了儿女当家,关系更是明眼见的势同水火……
“仇家才要联姻呢!”女掌柜压低声音,“你想想,沈家和楚家,一个掌陆路镖局,一个控水运码头,若联手,整个浣城的货物流转都得听他们的!”
“可……楚家小姐和沈家大公子,不是见面就掐吗?”
“掐归掐,利益归利益。”女掌柜一副洞悉世事的模样,“再说了,沈家少主那等人物,温文尔雅,家世又好,楚大小姐再厉害,终究是个姑娘家,总要嫁人的嘛!”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浣城街头巷尾便都在议论这桩“惊天秘闻”了。
有说沈曜珏手段高明,这是要连人带家业一并吞了的;有说楚不悔精明过人,联姻是假,借沈家势力扩张是真;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已经开始猜测这两人成婚后,是谁压谁一头。
“我赌沈家少主!瞧着脾气顶好,内里肯定有手段!他可是十三岁就接手沈家商行的人呐!”
“得了吧,就楚东家那脾气,沈大公子降得住?洞房花烛夜别再打起来!”
“打起来才好呢!那才有戏看!”
“我也是听说灯会前两人为了那彩头归谁曾在苦禅茶馆里大打出手,桌子椅子飞了满天,茶馆掌柜都快哭死了!”
“是了!是了!怪不得前两日我路过,见那茶馆正在修缮哩!”
“可我怎觉得这婚事若是真的,楚家东家能往那合卺酒里下砒霜啊?”
“啊?这……这不至于吧!”
“可说呢!可说呢!”
……
种种议论,沸沸扬扬。
而对此尚未可知的话中人正在东街库房里巡视新到的胭脂原料。
听到门口动静,楚不悔回头,看见绿萝头发凌乱,脸上挂着彩气呼呼地跑进来。
楚不悔手里拈着一小撮南洋来的紫茉莉粉,瞧见她满身狼狈,蹙了蹙眉,“被谁欺负了?”
绿萝鼓着嘴,拳头攥得死紧,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何止住了。
楚不悔拍掉手上脂粉,过去拉住她胳膊就往外走,“走,找他们去。”
绿萝像是气懵了,被楚不悔拉着下意识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她,“小姐!不是我!是有哗嘴嚼您舌根,我气不过才同他们吵起来!他们吵不过我,又下作动手,我打回去这才挂了彩!”她说着哼了声,“但我可没让他们讨到什么便宜!”
楚不悔闻言捏着她下巴左右瞧着她脸上乌青,“都被人打成这样了还没叫人讨便宜?”
绿萝呲牙咧嘴道:“今日奴婢可是以一敌三呢!”
“……”楚不悔瞧着她有些无言以对,“你还得意上了?”
绿萝闻言小脸一垮。
“行了,”楚不悔瞧着她似乎确实也没什么事,转身又去捻了指玫瑰粉瞧,“又是城西巷口那家茶馆说书的吧?说吧,又编排我什么了?是待字闺中的怨女还是狠绝泼辣的女奸商?”
“都不是!”绿萝气道:“那些长舌鬼竟然毁您清白,编排您和沈少主要成亲了!”
楚不悔手一顿,少顷却是“噗哧”一声笑出来,只觉近日因为和父亲之间的龃龉都因这荒唐传言而消去了许多。
“这有什么好气的。”楚不悔冷冷哼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