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阴阳怪气
下朝后。
温延大步朝前走,身后跟着几位兰阳世家的官员们。
“温阁老,留步。”
温延听这声音反而快走了两步,架不住后面的人用跑的,“温阁老走这么快作甚?”江鸿远抱怨道,可该行的礼却一丝不苟,叫人挑不出错来。
温延:“……怕你打人。”
“温阁老这话说的,我难道还会当着众同僚的面做出这种事来?”
温延不语,盯着江鸿远的眼睛看了两秒,仿佛在质疑,你不会吗?当着皇上的面你都敢打。
“自然不会。”江鸿远提高声音,“以前那都是意外、意外。”
温延:“……江大人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既然温阁老都这么说了,江鸿远也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主,“温阁老也知道我新收了个小徒弟。”
温延:“嗯。”关我何事。
“这不,我那儿徒弟前几天给我写信说自己遭人绑架了,哭着说自己害怕,知道老师是个大官,找我做主呢。”江鸿远说到此停住了,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温延,幽幽开口,“你知道是谁欺负我徒弟吗?”
温延点头敷衍:“嗯。”爱哭的小崽子关我何事。
江鸿远不开口了,就那么盯着他。
“嗯?我、温家?”温延惊诧道。
江鸿远笑了:“我跟他说了,我认识温阁老,温阁老家里的人家教极好,不是会做出那样的事的人,温濮只是恰巧姓温,定然不会是温阁老家里的人,温家那是什么人家,世家高门,哪里就会欺负你这么个穷小子了。”
江鸿远这番阴阳怪气的话搞的温延一阵头疼,温濮,老二家的孩子,怎么就惹到了江鸿远的徒弟,好端端的绑架人干什么。温延没有怀疑这番说辞,江鸿远不是信口雌黄的人,比起不亲近的孙子,他更信任江鸿远一点,这事的确是真发生了的。
温延说的也很干脆:“是家里没管教好,此次回去我便让温濮去道歉赔礼,日后定让他再也不会搅扰江大人的徒弟。”
温延说到做到,未等温濮想出下一计划,便被他父亲打了一顿,他父亲丝毫不留情,说是老爷子的意思,温濮损害了家族利益,得为此付出代价,温濮本来完好的另一条腿也折了。不仅如此,等伤好后他还得禁足,跪祠堂,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温濮阴鸷的盯着自己废掉的两条腿,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爷?少爷!”孙耳弓着腰,额头上全是冷汗。
“耳叔,我父亲真狠心,我哪里有做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温濮喃喃道,“温家、温家,都是温家,温家怎么就那么重要。”
“哈哈哈哈哈,温家,好一个温家。”温濮双手手锤着自己那两条断腿狂笑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孙耳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
建元十八年,六月,经刑部会同都察院会审,礼部右侍郎杜严身为礼部官员臧害科考官,知法犯法,罪情重大。
依《大熙律》处以绞刑,大臣从犯者如户部郎中杜禄、礼部仪制员外郎曾季等官员杖一百,革去官职,其子取消三年内会试资格。
杜家的后续清算还在继续,其中兰阳的三个大世家就出了不少力,这个案子结的很快,原本该远远没有这么潦草的,孟阁老不知为何毫无动作,似乎就这样舍了杜家。
“阁老,您这是做什么?怎么拦也不拦?”柳润焦躁的来回踱步,“原本这案子哪儿能结束的这么快,如今倒是随了他们的意。”
孟谨跪坐在案几旁,倒了一盏茶推出去:“坐。”
柳润看着孟谨不紧不慢、气定神闲的样子,冷哼一声,把茶一饮而尽,茶杯重重撂在桌上:“我看您就是怕了!”
接着又道:“可这事儿里头参合了多少世家!咱们混在里头也不打紧,下场运作一下,杜家那几个关键位置未必保不住,现在什么也没有,丢了西瓜,也丢了那芝麻!”说完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他气性不小,力气更不小,孟谨的六方紫砂壶被震的起来了一瞬,霎时,孟谨从容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直看向柳润。
柳润收回手,不自在的干咳了两声。
“阁老你说我说的对与不对。”
“子渥,咱们是臣,皇上才是君,皇上想杀的人,有什么保的必要。”孟谨没有去评判他说的话,“咱们在底下做些什么,皇上就算找不到证据,心里也清楚的很,跟皇上对着干,是取死之道。”
孟谨缓缓闭上了眼,叹了口气:“子渥,我老了。”这些年间,他忙着争斗,当上了首辅,表里风光无限,回看孟家嫡系里,竟没几个做上高官,得皇帝心意的,如今都倚靠着他这个阁老。他倒了,孟家离没落怕是不远了,孟霁现在还担不起孟家。大熙朝的皇帝有能耐啊。
“你确实老了。”柳润一甩袖子便离开了,这一番话显然说服不了柳润。
……
江鸿远送来了一沓子厚厚的信,顾清川收到时,惊讶了一瞬,以前和老师的通信也厚,但这次的来信显然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的量,顾清川还以为这里面包含了给其他人了,拆开时却发现只是他一个人的。
信中交代了很多事,一开始先说老师给他报仇了,欺负了他们师徒的的都会付出代价,然后就开始夸顾清川做的好,知道受欺负了告状,不像他那个师兄,是个据嘴葫芦,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出来。
接着才是信的重点,从兰阳知府的开始到杜家虎头蛇尾的结局,江鸿远从各个角度都给顾清川分析了一遍,还有顾清川从没考虑到的细节,简直是把知识揉碎了让顾清川去看,生怕顾清川不明白怎么回事。顾清川看到这里时还有些疑惑,老师从前给他讲朝政从来不会给他说现在朝堂上发生的事,只会说一些他应该知道的结果或者把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当例子讲解给他,这次怎么写的这么详细?
信太多了,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完,顾清川只能把这些朝政方面的信整理好放在一旁,打算一会儿再去仔细看。
信的最后几张不再是一些朝政方面的,反而是——警告?顾清川顿了一下,不、不是警告,比起警告,顾清川看到的更多是教诲与期盼。
老师说官场不是顾清川想的那样简单,人心是最难把握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顾清川正式做官前他不希望顾清川提早的迈进这个漩涡里,顾清川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他接下来的考试,其余的一切都和顾清川无关……
顾清川看完,莞尔一笑,原来如此,老师写这么多信重点都是在后面吧,不过是怕他不知天高地厚,自命不凡,又怕伤到他的自尊心,言语踌躇,所幸就把一切写清楚点,分析清楚点,让他自己思考自己想。
一个位列六部尚书且是皇帝心腹的重臣为自己的徒弟做到这个地步,父对子也不过如此了,教人怪感动的。
那么自然不能辜负老师的苦心,接下来的考试顾清川定然要更尽力。
“师叔、师叔,你怎么还不出来啊,师叔你看到戏精了没,我找了它一个早辰都没找到。”门外的人大力拍着门,“师叔,你快出来帮我找找。”
顾清川听着这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揉了揉耳朵,说了句“进”。
可悲的是这句话完全被外面的人声音掩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