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银簪
知韫跟随沈朔绕过廊庑,来到西面一个小门。门扉矮小,沈朔要弓着腰才能进去,对知韫来说的倒是刚刚好。
他开门,率先往里走了两步,宽大的手掌再度伸到她面前。
知韫微微侧身,透过他身子与墙壁的缝隙往里看。里头十分昏暗,几乎看不清什么,只知道这个小门下面是楼梯,诏狱原来建在地下。隐隐能闻到刺鼻的腥臭味,似乎是混合着血、粪便,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
“不敢劳烦大人。”
知韫一手提着裙子,一手小心扶着墙壁。墙上黏腻,粘的她满手都是。知韫不敢想,也不敢将手凑到鼻尖闻。
沈朔收回手,在前面走,没说什么。
似乎是为了照顾她的步子,沈朔走的很慢,知韫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印往下走。提着一万个小心,脚下还是踩空,一个踉跄往下扑。不知道沈朔什么时候转身的,她没撞到他后背,反倒扑在他怀里。
鼻梁磕到他胸口,撞得生疼。
热腾腾的皂角香气从头到脚包裹住她。
黑暗中似乎有一声轻笑。
知韫慌慌张张推他的胸膛站稳,黑暗掩饰了她耳根的红:“对不住!对不住!大人恕罪。”
沈朔只是展开双臂,知韫扑在他怀里时,他的两条胳膊也规规矩矩举在空中,一下都没碰她。闻言,舌尖忍不住顶了顶腮,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下,只道:“不碍事。”
沈朔乃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即便在黑夜中,也能看清少女面庞上的局促。他极快转了个念头,端起一副正人君子的腔调说:“楼梯陡峭,林姑娘,你拉着沈某袖子吧,免得再摔着。”
感谢这黑暗,沈朔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瓷白小脸上的犹豫、局促、权衡看的清清楚楚。他丝毫没觉得尴尬,极有耐心地等着,等了一会儿,无措的少女似乎忍受不了这沉默,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沈朔嘴角勾起,大掌隔着柔软的衣料,不容拒绝地握住她手腕。她的手腕极细,盈盈不堪一握。又极软,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力道,五指还是陷入她的肌骨之中,被细细密密的柔软包裹着。
细腕明晃晃抖了一下,要往回缩。沈朔不动声色拉回来,将纤纤五指搭在自己另一手的手腕上。
整个过程极快,知韫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搭在了这个烫人的手腕上。即便隔着衣料,她也能感觉到强劲的脉搏,正一下下顶她的手心。
说好了拉着袖子,怎么变成了拉手腕……
前头人似乎已经转身,又往下走了一节,知韫只得摒弃杂念跟上。
下完楼梯,手腕的柔软触感立即消失。沈朔略略向后瞥眼,极快又收回来。两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柔软。
牢里是点了灯的,知韫跟着沈朔往里走。先经过一个类似刑房的地方,里头坐着三个衙役,一见着他们,立即起身行礼。沈朔摆手,三人止步原地,躬身垂首立着。
知韫只瞥一眼,只见里头墙上挂了各色刑具。铁钩、小臂长的锥子、手指粗的钉子、刺板,还有些形状奇怪的东西,她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往日听到的流言一股脑涌到脑子里,锦衣卫将铁勺烧红,活生生烫瞎人的眼睛。铁钉从耳朵里面钉进去,铁钩穿肩,将人吊起来……
知韫快速收回目光,在心中默念待会儿要和父亲说的话。
越往前走,腥臭味越重。两侧的牢房里关了人,蓬头垢面、血迹斑斑、四肢以一种极度诡异的姿势向外翻。见着来人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她强自支撑着走了许久,终于到了。
“父亲!”压抑了快十天的担忧、惧怕在这一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倾泻而出,她的声音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哭腔。
里头人闻言转头,也踉跄着大步奔来。
沈朔抬步离去,在离了十几步远的地方负手立着,目光拢着不远处孱弱的少女。
原先还好,只说话,怎么说着说着她还跪下了?沈朔皱眉,看着知韫并膝跪在地上,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垂头写着什么。
都没动刑,林惟敬好手好脚的,怎么不自己写,要她跪在这么凉的地板上写?
沈朔忽然想到了何小满的话,林惟敬上岁数了,经不起冻,估摸着手冻僵了。
早知道应该听何小满的。
沈朔拧眉等了许久,远处的少女终于起身。又说了几句话,缓步朝他走来。
她屈膝行礼:“多谢大人。”
沈朔目光落在她膝盖,白净的衣裙沾了污泥。
不该如此。
回去的马车上,沈朔打量知韫,眉头微微蹙着,很认真地想着什么,连他悄悄伸腿靠近她都没发现。他身旁放了个小匣子,里头装着烤红薯,还热着。去的时候她不高兴,沈朔就没拿出来。看这样子,现在更没兴趣吃了。
他将匣子往角落里推了推。
马车到了林府,知韫下车后立在侧边,从怀中取出银簪。
这次她长了教训,不再用手帕垫着,只用两手捧着银簪,举过头顶。
“大人的簪子,物归原主。”
沈朔长指撩开车帘,头歪着,只露出半张凌厉的脸,另一半隐在黑暗中,乌眸沉沉落在那双白嫩的手上。
“这么着急与沈某划清界限?”
知韫抬头,微微蹙眉,看他。
沈朔的目光自她的手挪到她脸上,密不透风地覆住,唇角衔着一缕愉悦笑意。
“留着吧,下次你再来找我,也好有个由头。”
夜风轻轻,依旧带来寒气。知韫立在原地,冷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天冷,进去吧。”
说完这话,沈朔也不放下帘子,头反倒更往外探,整张脸都露出来,在月色清辉下更显冷冽。不知道为什么,知韫觉得他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正探出头来,跃跃欲试,想咬断她的脖子。
她后退一步,再次屈膝行礼。
“大人慢走。”
说罢转身往门里走,一进去,立即命令小厮将把关上,仔细锁好。知韫没有立即回去,而是贴在门后面,听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车轱辘才转起来,他终于走了。
父亲在诏狱并未受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她已经拿到了贺表内容,只要等杨明疏回来就好。
知韫无意识摩挲着手中银簪,她不会再去找沈朔。
知韫往嵌霜榭走,刚转过垂花门,一约莫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子等在那儿,领口的两颗扣子都扣错了。此人是方全福,秦嬷嬷的儿子,如今做林府管事,管着采买。
“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