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晨雾未散,而剑锋的破空之声已在静虚峰演武场响了半个时辰。
谢妙抱剑靠立于崖边古松旁,看着那道迅若白芒的身影在三十六道悬空剑桩之间游走。剑光如破晓,步法如行云。一招一式都标准的宛若剑法书上的动作图一般。
一炷香后,那道身影收了剑,抬眼看了过来。
剑眉凤目,仙姿玉貌。
他身上白衣被风猎猎吹起,几缕额间碎发被薄汗濡湿,纯黑的瞳孔中还漾着几分尚未散尽的热意。
只是看清来人的瞬间,眼底顿时冷了下去。
“师姐好兴致。”
况雪鸿边将长剑归鞘边这么来了一句,语气疏冷的像在跟陌生人说话,“大清早来后山,别是又想给我派什么好,差,事。”
这话说的不轻不重,恰好够让旁边路过的几个内门弟子听出些端倪。
况师兄在人前向来温和有礼,风评不错。怎么对着他嫡亲的师姐,却话里夹着刺……?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参与这场清虚峰两位亲传弟子间的暗流涌动,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谢妙没理,但况雪鸿与她错肩而过时脚步顿上了一顿,侧头看来。
晨光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镶上一层耀眼的金,但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上个月,师姐派我去黑风峡清剿妖穴,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是不是挺失望的?”
谢妙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
谢妙在十三岁生辰时做了个梦。
梦中自己的嫡亲师弟浑身是血的跪在断壁残垣之间,脊骨折断,命星陨落。
第一次,她不以为然,只当是一个寻常噩梦罢了。
毕竟,明明这段时间自己和师弟的关系正在渐渐的亲近起来呢。
但偏偏从那晚开始,只要夜幕降临,她便会被潮水般的梦境吞没。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她在黑暗中沉浮许久,脚下突然亮起一道金色纹路。那纹路细如发丝,从足尖开始蔓延,一寸一寸的向四面八方延展,似是一副巨大无比的阵图。
谢妙低头看,莫名觉得那些布满地面的纹样似心脏一般在跳动,一下、一下,温热而沉重。
她顺着这些东西往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骤然浮现出一片景象。
那是漱雪剑阁的后山,她自小长大的地方。但现在支离破碎的几乎有些认不出来。
曾经连绵不绝的山体崩裂,几座主峰上的山巅积雪消融殆尽,露出焦黑的岩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遍地都是折断的灵剑与碎裂的法器。
有人伏在乱石间一动不动,身上剑阁内门弟子的制式白衣被血浸透了大半。
谢妙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本能般的拔腿就要上前查看,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画面蓦的一转,四周顿时模糊不堪,唯有一人的身影还清晰如初。
况雪鸿……?
谢妙喃喃到,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人跪在废墟的正中央,单手撑剑,剑身断了一半。身上的弟子袍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手臂淌下,在焦黑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他头发散乱的不成样,脸上带着血污,面庞的轮廓似乎更锋利成熟了些,唯有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
……确实是况雪鸿,她刚入门不到两年的,嫡亲的师弟。
况雪鸿仰起头,谢妙在梦里看不清他望的是什么东西,只瞧见他的嘴唇在动。
四周碎石和风搅打在一起,声音巨大而杂乱。
谢妙死死盯着况雪鸿不断开合的嘴唇,耳旁蓦的浮现出了他所说的话,字字滚烫,像烧红的烙铁。
“为什么……剑骨……不肯醒?”
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竭力压抑的哭腔和不甘。
谢妙从没见过况雪鸿这个样子。
新入门的师弟很乖,即使刚开始自己因为吃味师尊有了新弟子,在他入门敬茶时当众讽刺道“只是面皮好看罢了”,他也只是局促的笑了笑,然后用那双清澈好看的凤眸盯着自己,脊背挺得笔直。
但现在跪在那里的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摇摇欲坠。
画面开始剧烈地颤抖。
脚底尚在搏动的金光纹路猛然迸裂,像一面镜子被重锤击碎,无数碎片飞散开来。谢妙在那些碎片里看见了很多东西,太多了,太杂了,她集中意识伸手去够,被拉进了其中的一片画面——
天幕塌陷,翻涌的云层之上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有东西从那道裂口中涌出,浓稠如墨汁,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漱雪剑阁的山门倒了。山脚下那座屹立千年的白玉牌坊一部分碎成齑粉,唯剩了漱雪二字断成两截,落在血污里被人踩过。
师父清虚子挡在最前面,平常看上去只有不惑之年的面容此刻皱纹横生,白发散乱。甚至手中的本命灵剑也光芒黯淡。他回头喊了一句什么,自己听不清,只是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嘴形依稀可辨认出两个字。
“快,走。”
然后是况雪鸿。成年后的况雪鸿。
他身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