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大胤朝,昭明二十三年,春末。
太玄山巅的承天剑派自卯时起便笼在一片澄澈天光里,云气如素练绕峰,半山松涛翻涌如潮。九重宫阙依山势盘踞,琉璃瓦承日照,飞檐斗拱间悬着百零八枚铜铃,山风过时声响清越,与广场上数百弟子齐声呼喝混作一处。
此地乃中原九大门派之首,占地何止千顷,汉白玉铺就的演武场自山门一路延展至正殿“太初阁”前,三十六级青石阶下,弟子们身着玄色劲装,手中长剑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跳动的银鳞。
夏易水立在阶前高台,一袭白衫纤尘不染,双根木钗盘起一头墨发,唯余两缕碎发垂在耳畔。她眉间天生一点朱砂,衬得刻意眯起的丹凤眼愈发浅淡,似浸了霜的琉璃,目光扫过场中弟子时,无人敢与她相接。手中那柄长三尺的剑通体银白,剑身细窄,出鞘时寒光如月华倾泻,此剑名“霜降”,剑锷处嵌一枚青玉,与主人一般冷得透骨。
“第十七式,回风拂柳。”夏易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在每一名弟子耳畔,“腰要沉,腕要转,剑尖画圆时留三分余力。”她足尖轻点,身形未动,霜降剑已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剑风擦过前排弟子面门,凉得人后颈发麻。
弟子们屏息凝神,跟着她的节律挥剑,一时广场上只闻剑刃破风之声,飒飒如骤雨穿林。
这般肃整的晨课,偏有人姗姗来迟。
山门方向,一道漆黑身影自石阶尽头缓步而上,身量高挑,宽大的玄黑衣袍被山风鼓得猎猎作响,腰间束同色绣银螭龙纹的腰带,更显得肩宽腰窄。此人左不过十七八岁模样,容貌雌雄莫辨,一双狭长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光盈澈,眉骨生得高,两道长眉几乎要没入鬓角,眉宇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冷冽。发间束黑金刺绣抹额,两根飘带垂在身后,随山风同长发轻扬,右耳坠着细长银链,链端缀片墨玉,随步伐轻晃。
来人正是承天剑派掌门楼观海的“独子”楼怀仁,她走到演武场最高一级台阶前,也不下到场中,只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青石阶最上头。一条腿屈起,手肘懒散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则直直伸着,靴尖悬空晃了两下。凤眼半垂着,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下面数百号人。
底下弟子原本呼吸都放得轻,此刻更是连剑风都滞了一瞬。几个站在队伍后列的年轻男弟子趁夏易水转身示范之际,压着嗓子咬耳朵。
“少主今日来得倒早,往日都得等咱们练完两趟剑呢。”
“来早了也不练,光坐着看,可不就是来摆少掌门架子的。”
“仗着天资好、生得俊,脾气可真是……”
“小声些,前几日他下山又把漕帮分舵的香堂给砸了,回来被掌门罚跪三个时辰,也没见他改半分。”
几人声音虽细,混在数百人的剑风中几不可闻,却瞒不过楼怀仁的耳朵。她连眼皮都没掀,只右手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三缕劲风无声无息破空而去。那三个男弟子正说到兴头上,忽觉膝弯一麻,整个人便失了平衡,扑通几声跪倒在地,手中长剑“铛啷”砸在青石板上。
满场剑光一滞,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夏易水正背对着此处教授下一式“孤鸿照影”,闻声将霜降剑在身侧虚虚一划,剑尖斜指地面,浅淡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些,余光掠过台阶上黑色身影。
楼怀仁支着下巴,耳坠在颈侧轻轻摇晃,似笑非笑地朝那三个跪地的弟子抬了抬下巴,薄唇翕动,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耳语道:“跪稳当些,今日晨课何时散,你们何时起。”
三人面色涨红,膝盖抵在石板上,再不敢吭半声。
有年长的弟子面色涨红,上前半步拱手道:“少主,同门切磋本该点到即止,您出手便伤人,未免过了。”
楼怀仁嗤笑,起身时玄衣翻涌,长剑“锃”地出鞘两寸,剑身上暗红纹路盘结蜿蜒,寒意霎时漫开:“伤了么?哪儿伤了?既然想试个明白,不如上来,我陪你练练。”她语气轻慢,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那弟子被她目光一钉,只觉喉头腥甜,半步也迈不出去。楼怀仁冷哼一声,将剑按回鞘中,重新坐下,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晨间枝头一声鸦鸣。
夏易水从高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不疾不徐,白色衣摆扫过满地碎金般的日光,行至台阶下,仰起脸看楼怀仁。
“楼师弟,同门之间,不可无礼。”
楼怀仁偏过头,耳坠在颈侧划出一道冷光,唇角扯出个凉薄的弧度,目光沿着夏易水那张霜雪雕成的脸缓缓下移,停在她按剑的手上:“夏师姐总这般爱说教。”她故意把“师姐”二字咬得极轻,“既然师姐觉得我无礼,那便亲自来教教我,什么叫做有礼。”
台下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夏易水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将腰侧素白剑鞘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对面楼怀仁手中那柄乌鞘长剑名“玄殷”,剑身墨色隐透暗红,是极罕见的陨铁与赤砂混铸而成。
两人一上一下,一黑一白,中间只隔了七级石阶。
夏易水叹道:“你近日心浮气躁,剑意涣散,此时动手,伤的是你自己。”
楼怀仁最厌她这副永远波澜不惊的口气,像在指点一件器物,一座冰雕,毫无温度。凤眸骤冷,她蓦地起身,玄衣猎猎翻飞,“师姐不敢?”
这四个字落下,满场弟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剑出无悔。”夏易水说,“你想好了。”
楼怀仁凤眼眯起,长睫在眼尾投下刀锋般的影。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却半点温度也无,“从你第一次拿剑拦我的时候,就该知道。”
话音未落,两道剑光同时出鞘。一白一黑,如昼与夜,在这太玄山巅骤然相撞。
楼怀仁这一剑蓄足了内力,玄殷剑劈下时,剑身上暗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岩浆奔涌。夏易水横剑格挡,霜降剑与玄殷剑相击之处爆出一簇星火,金铁之声尖锐刺耳,震得近处弟子耳膜嗡嗡作响。
她借势后掠半丈,足尖在石阶上一沾即起,白衫翻飞若惊鸿照影。楼怀仁哪里容她退,玄殷剑如附骨之疽追击而至,剑势大开大阖,每一招都奔着咽喉、心口、腰腹要害去,剑风猎猎,将夏易水鬓边碎发吹得向后绷直。
“师姐躲什么?”楼怀仁声线压得低,却字字裹着内力送进夏易水耳中,“当年你父母死在邪教手里,你逃命的本事倒练得不错。”
夏易水眸光微敛,手腕翻转,霜降剑在身前划出一圈银白剑光,将楼怀仁逼来的剑气尽数绞碎。她身形如穿花蝴蝶,在一道道墨色剑光中游走,剑尖看似轻描淡写地点拨,每一触却恰好卸去玄殷剑上三成力道。
“你这般打法,十招之内必露破绽。”夏易水后退时轻声道,气息分毫不乱。
“少拿这副师尊口吻教训我!”楼怀仁猛地欺身逼近,左掌在剑柄上一拍,玄殷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虹直射夏易水面门。这一招“射日诀”极险,剑脱手后她整个人已如苍鹰扑兔般跟上,右掌蓄满内力,朝夏易水持剑手腕扣去。
夏易水瞳孔骤缩,霜降剑斜挑,剑尖点中玄殷剑锷,将那道黑虹拨偏寸许。玄殷剑擦着她耳畔掠过,深深钉入后方石阶,石屑纷飞。楼怀仁的右掌已到眼前,夏易水左手翻起,两指并拢,点向她掌心劳宫穴。
楼怀仁冷哼一声,中途变招,化掌为爪,五指扣向夏易水手腕。两人近距离缠斗,内力激荡,衣袖袍角被彼此气劲撕得噼啪作响。夏易水忽然剑交左手,霜降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光直削楼怀仁前胸。
楼怀仁身子后仰,玄色衣袍被剑风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露出内里雪白中衣。她足下连踏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阶上留下半寸深的印痕,退到第七步时,右脚向后一蹬,整个人借力弹回,右手在腰间一探,竟又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细,通体漆黑,出鞘时带出一声嗡鸣。
“霜降剑,不过如此。”楼怀仁双剑在手,气势陡变,方才慵懒狂态尽数收敛,身形掠起时,双剑交叉划出十字剑芒,朝夏易水当头罩下。
夏易水眉间朱砂在剑光映照下愈发殷红。她原地拔起三丈,避开十字剑芒落点,半空中身形倒转,霜降剑化作千百道银色剑影。楼怀仁双剑舞成黑色屏障,银雨黑幕相撞,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七年了。”楼怀仁仰头看着飘然落地的夏易水,胸口起伏,凤眸中寒意翻涌,“七年前你踏进承天剑派那一刻,我就该一剑杀了你。”
演武场上死寂一片。
夏易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楼怀仁脸上,浅淡眸子里终于起了些涟漪。
“你恨我。”
“恨?”楼怀仁低低笑了一声,“我为何要恨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人?师姐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她说“无父无母”时,刻意放缓了语速,字字如针。
夏易水面色未变,但下颏绷紧的弧度透出刹那的僵硬。
楼怀仁不给她喘息之机,双剑一前一后刺出,剑势中多了几分阴毒。软剑如灵蛇出洞,每一击都朝着夏易水防守薄弱的肋下、膝侧、后腰这些不便发力之处钻去。玄殷剑则堂堂正正正面强攻,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夏易水被逼得连退数步,白衫下摆被剑气割去一角。她眉间终于沉了下来,左手并指在霜降剑身上一弹,剑身嗡鸣大作,一股极寒之气自剑尖喷薄而出。
空气骤然降温,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