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39章
悄悄将二两赎银塞到九爷手里时,江若鱼顺势打听了一嘴月牙沟的底细。
九爷正与人打着斗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这丫头,算盘精变的罢——看似还债,实则买消息。”
“谁叫九爷您消息灵通、人脉广阔,承天府无人能及呢。”
旁边几个围观的叔伯笑着起哄:“九爷,这丫头嘴甜,又有情有义,给她透两句呗。”
九爷没辙,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手里的牌也不打了:“外乡丫头,只记住一件事儿就够。那结巴怪原是长子,当初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储人选,哈哈怪便送了月牙沟给他当私产。后来的事你也晓得——哈哈怪押错了宝,最后赢的,是那位曾被人笑话嫁不出去的大公主。”
其中一人附和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听说老皇帝晚年糊涂了,才……”
另一人撇撇嘴:“快拉倒罢,要立储早立了,哪会拖到不行了才……”
最后一人清了清嗓子,瞥了江若鱼一眼:“总之,月牙沟从前是哈哈怪的,后来是结巴怪的。哈哈怪以为拿捏住了结巴怪,可谁又知道究竟如何呢。”
江若鱼眼珠一转,又问:“那衙门里的那位,是什么怪?”
九爷没急着答,把牌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那位啊——”她顿了顿,像是在挑词儿,“冷面怪。”
江若鱼立刻敲了敲我的外壳,低声问:“小丫,李守静是冷面怪么?”
答案……无法简单地用“是”或“否”来回答。
李守静对旁人与对江若鱼,分明是两副面孔。
对外时,微笑频率约每日0.3次;对着江若鱼时,憋笑、忍笑、微笑、大笑,各种表情轮番上阵,几乎没有断档。
江若鱼见我只是乱闪,敲了敲我的外壳,笑道:“小丫你怎么乱闪光?看来你答不上来这种复杂问题,小笨蛋。”
我放电以示无语。看来我与江若鱼的跨物种沟通,还存在巨大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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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衡的动作倒是快。
不到半天功夫,遴选鹤君的告示便贴满了承天府各处的布告栏。
江若鱼钻进人堆里仰头看了一会儿,耳朵竖得老高,净听旁人议论纷纷。
正听得入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猛地回身——
意感粒子早已提前感知并识别了来者,只可惜我闪光提醒江若鱼,她从来不看。
“诶,阿眠姐姐?!”江若鱼惊喜叫了一声,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年轻侍卫身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觉得最近在哪儿见过呢……”
江若鱼的记忆能力,偶尔会在一条鱼和一万条鱼之间飘忽不定。
这人分明就是前几日前来传旨的那位。江若鱼竟没认出来。
李阿眠今日穿一袭鹅黄长裙,苍白的脸藏在帷帽垂纱后面,嘴角微微上扬:“若鱼,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看热闹。皇帝姐姐要选鹤君,我盘算着推荐我大师兄来试试呢。”
李阿眠掩着嘴笑了笑:“哦?你大师兄有何过人之处?”
江若鱼从人堆里挤出来,跟在李阿眠身边,掰着指头数:“我大师兄生得好看,蜂腰鹤背、玉树临风,镇上小姑娘都喜欢他。”
“那他文墨如何?”
江若鱼一愣,干笑一声:“……比我强。”
李阿眠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远处一位白衣书生身上,声音轻幽幽的:“鹤君乃御前清贵之选,进退揖让,皆为天下表率。言语不可轻,举止不可慢,一言一行皆录在他人眼底。做得好是循例,做不好便是失仪。若你大师兄性喜自在、不惯拘束——那非是抬举他,反是负了他。”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说是不是?”
江若鱼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正是如此。大师兄还是和大师姐一起走江湖比较自在。”
李阿眠往人少处走了几步,停在树荫下,又问:“如何考验鹤君,皇帝尚且没个头绪。你有什么好点子么?”
江若鱼想也没想便答道:“既是选鹤君,那鹤君自然要会飞。只在地上扑腾翅膀的,那叫鹅君。”
“……飞?”李阿眠神色微怔。
“飞高望远,目观八方。既能陪皇帝姐姐吟诗作画,又能望见百姓疾苦。”江若鱼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这样的鹤君,才不负祥瑞之名。”
李阿眠沉默片刻,像是被这番话说的微微一怔,随即侧首对身旁那侍卫道:“凌霄,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出门逛逛,总有收获。”
凌霄微微颔首,面上浮着一点笑意:“小姐说得是。只是今儿天热,小姐还是早些回去避暑为好。”
李阿眠的身体状况,一直压在令人不安的阈值上。
凝血障碍如暗流般潜伏在她体内,随时可能涌出水面。
在这个时代她得不到任何有效治疗,靠的只有那些聊胜于无的汤药,勉力维持着一层薄薄的生机。
说什么来什么。李阿眠忽然蹙了蹙眉,一股鼻血顺着鼻腔缓缓淌下。
凌霄脸色骤变,手忙脚乱掏出手绢按上去,压着嗓子道:“小姐,还是尽快回去罢!”
江若鱼不慌不忙地拍了拍凌霄的胳膊肘,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扶着李阿眠的后脑微微前倾:“我阿爹说,流鼻血不能仰头,血会倒流进喉咙里,呛着反倒麻烦。”
李阿眠血液凝固的速度确实比常人慢了许多。江若鱼替她按压了好一会儿,那血才勉强止住。
“阿眠姐姐,你是不是有些中暑?咱们找个凉快地方歇会儿,等好些了再回去,日头正毒呢。”
李阿眠点了点头,由着江若鱼扶着,不由自主往她肩头靠了靠:“好,有劳你。”
“别这么客气。”江若鱼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上回你请我和齐格吃糖葫芦,我还没回礼呢。走,我带你去个凉快的地方。”
所谓凉快地方,便是承天府衙门的后堂。
江若鱼始终没有觉察李阿眠的真实身份,可那些随行的侍卫只悄悄亮了亮腰牌,便将旁人的目光与脚步统统挡在了外面。
李守静正在案头批文,抬眼见江若鱼进来,嘴角刚浮起一丝笑意,便瞥见她身后的李阿眠——笑容瞬间敛去,整个人从椅中站起。
未及行礼,李阿眠已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示意李守静不必声张。
江若鱼浑然不觉,小跑到李守静身边,仰着下巴恳求道:“这位姐姐身子不适,想借个安静地方歇歇。你是父母官,这事儿你得管。”
李守静无奈地敲了江若鱼脑门一记,转而对李阿眠拱手道:“小姐若不嫌弃,旁侧厢房尚可暂歇。”
李阿眠扶着凌霄的手微微发颤,她面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露出一抹浅笑:“有劳了,府尹大人。”
安顿好李阿眠,江若鱼端来温茶喂她喝。
李守静则与凌霄退到门外,压低了声音交谈。
“陛下怎么又悄悄出宫。上回闹出什么动静你难道不知?”李守静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凌霄垂首道:“卑职……陛下在含章殿闷得慌,卑职也曾苦劝过……”
“罢了。阁老那边先瞒着,免得他又跑去含章殿哭谏。”李守静顿了顿,“陛下此行,可有要事?”
凌霄苦笑一声:“王爷,陛下只是……在宫里关了二十年,实在闷得慌,总想瞧瞧外头是什么模样。”
李守静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凌霄,明昭门不仅仅是宫门。它是对自由与好奇的禁锢,却也是权力与秩序的屏障。有些禁制,破不得。”
凌霄拱手行礼,语气里多了一丝敬重与苦涩:“卑职明白。多谢王爷教诲。”
又是一阵漫长的叹息。李守静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脱离意感粒子的感知范围:“琭王那边如何?”
“回王爷,琭王殿下听陛下分析过利弊后,已表示愿将心思放在政事上。”
“那就好。”李守静语气低沉,像在说给凌霄听,又像在说给自己,“蚁穴之溃,要么源自根基渐朽、梁柱蠹空而浑然不觉;要么源自外力摧城,江河决堤、泥沙俱下。至于几场江湖风雨、几道刀光剑影,不过蚍蜉撼树,于大厦倾覆与否并无多少相干。真正要命的东西,从来都像盐课账簿上那些数字——区区几行,看不出血雨腥风,却能杀人于无声。”
我喜欢这种“话里有话”的表达方式。
每一句话里都裹着不止一层意思,像拆套娃,拆到最后一层往往不是惊喜,是另一重沉默。
它象征着文化水平的精熟,解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