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浮生(六)
薄雾漫过山野,重重叠叠的房檐轮廓似浮在云间,渐渐清晰。
山雾沉沉,天上时不时飞过几只鸟,叽叽喳喳叫唤,嗓音沙哑,如同老旧弦乐器走了音,断断续续。
窗幔飘摇,宁雁书用手掀起,地上车轱辘响着,雾气越发大了,大到远处先前依稀能看见的屋檐轮廓又重新隐匿,只能勉强看清前方车队的大红轿辇。
明明是特意挑选的成亲好日子,为何会突然起这么大的雾?
“喂,你不觉得这雾很奇怪吗?”宁雁书转头看向坐在马车内的另外一人。
常晏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个枕头垫在腰间,整个人半躺在车内,双腿交叠抵在车厢壁上,就差一床被子就能原地睡觉了。
他闭上眼,随口道:“可能吧,你也别想太多,先睡一觉。”
常晏语气坦然,淡淡的语调倒真有一种不急不急的感觉。
宁雁书看向眼前人,从头打量到脚,这人悠闲的氛围和身份倒是格外适配。
罢了,只能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了。
少女没再看车中人,这人自从进这天池关之后,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呢?特别是最近这段时日。
她没有放下车幔,车队最前方的许流越骑着马,手中牵着缰绳。
他们的马车,在队伍最后方。
车队拐过一个弯道,前方没了树林的阻挡,就算隔着浓浓大雾,依旧能看出不远处的房檐。
不同的是,邻村的房子,比天池关辉煌的不止一星半点。
这里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院子,朱门高墙,朱门的红衬得雾气都没了那么浓郁。
房子檐角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铃作响。
村子里的路不同于天池关的黄土,全都铺上青石板了,边角打磨的光润。
长街纵横,隔得老远就能听见吆喝声,走的越近,画面越清晰,就连少女的鼻子里,都嗅到了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糕点的甜香。
说是邻村,可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按照此地的规模来说,怎么都得是一座小镇才能有的。
接近小镇,雾气差不多也散了,原先看不太清的画面,现在格外清晰。
按照官道来看,车队需要走一边绕过小镇,不必进去。
马车成功走上了青石板,车轮轱辘作响,宁雁书眼看车队马上就要绕过小镇,她趁机看了一眼身边睡觉的人。
雾起雾散,什么都没有发生,难不成事情的源头不在这个地方?
她放下窗幔,放松下来,靠在车壁上,还没有休息片刻。
突然一阵叫唤声传来。
宁雁书皱眉,还不待她掀开窗幔,马车便一个急停,她胳膊撞向窗栏,另一只手抓住窗幔才稳住身形,险些从窗户翻出去。
她捂住胳膊,眉头轻皱,刚刚的碰撞声不小。
常晏轻“嘶”一声,胳膊上的痛感直冲天灵盖,上一秒还在睡梦中,下一秒突然间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他脑子有些懵。
马车前方突然传来车夫关怀的声音:“易姑娘,你没事吧?”
宁雁书立马转身,压根没管常晏现在身躯有多么弱不禁风,她一把抽出常晏垫着的枕头,拍在他的脸上,自己身形一歪,刚好挡住他的整个身子。
至少是从门口瞧不真切。
车夫一把掀开帘子,他朝里探头:“刚刚听见轿子里动静不小,姑娘没事吧?”
宁雁书微笑着摇摇头。
车夫长舒一口气:“那就好,若是姑娘有事的话,公子和夫人恐怕要扒我一层皮才肯罢休。”
他解释道:“刚刚前面有人拦路,所以才贸然急停,那人说是公子的旧相识。”
宁雁书听闻此话,来了兴致,她挥手示意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我没事的,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
车夫听闻此话,连连点头,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冒昧,迅速退了出去。
车帘重新放下。
宁雁书才松了一口气。
常晏捂着脑袋坐起来,他抱着枕头:“你有自残的爱好吗?”
宁雁书胳膊上酸痛仍在,她一噎,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常晏还在不停说着:“我发现我自从遇见你,就一直在受伤的路上,你是不是我的劫啊?”
少女一把抓起常晏怀里的枕头,丢了下去。
“想得美。”
她转头终于有机会掀开窗幔,少女探头望向前方。
许流越站在青石板路上,他的面前立着一位中年男人。
男人带着官帽,表情严肃,不怒自威,不知是不是错觉,宁雁书总是觉得男人的视线有一刻盯向此处。
宁雁书凭着感觉想要拉住常晏前来观看,可不论她怎么伸手,都碰不到车里的任何人。
少女皱眉,回过头。
马车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人。
准确点来说是多出了她们俩。
常晏此刻坐在她的对面,又恢复了他原先那张熟悉的脸,少年眼尾微挑,还是那副漫不经心模样。
而王掌柜正在弯腰捡起那被宁雁书丢到地上的枕头。
王掌柜的手径直透过少女的小腿,连一颗灵力粒子都没看到,就像是她的身体此刻并不存在一样。
宁雁书将腿挪开,身上是熟悉的青色衣物,就连小腿处的血迹都还历历在目,不过依旧是没有任何感觉。
此刻她才猛地发现,自己也脱离了易小棠的身体,真正的易小棠就坐在她的身边,气鼓鼓的望着王掌柜。
原先借助易小棠和王掌柜身体的二人此刻竟然变回了自己,并且还是此等状态。
她抬眸,常晏眼底带着笑意,紫衣少年身上的铃铛依旧挂在原位,她一模自己手腕,阴阳镯回来了。
“怎么回事?”青衣少女率先发出疑问。
常晏却说:“既然选择在此时给我们自由,那么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借助他们的肉身达不到的。”
“走,先出去。”
宁雁书赞同,二人一前一后光明正大的掀起车帘跳了出去。
车夫先前询问完,又开始了打盹。
易小棠乘坐的轿子前是三个驴车,驴车上拖满的聘礼此刻仍在上面原封不动的放着。
驴车再往前就是易小雅乘坐的花轿了,花轿前方才是许流越骑的马匹。
此时许流越正牵着缰绳,站在骏马旁,低声说些什么。
宁雁书和常晏走近,直接站在他和那位男人的身边,就算二人此刻肆无忌惮的偷听,也没有人会发现。
“许公子,听闻您刚刚高中?在下温向槐,是此地的县丞。”
男人看着不好想与,但说话恭谨有礼。
许流越轻笑一声,回礼道:“见过县丞大人,不知大人拦下在下,所为何事?”
“许公子这是...?”温向槐指着花轿。
许流越眼中带笑,言语间全都得意:“在下曾经承诺,若我高中,一定回来迎娶爱人。”
温向槐哈哈一笑:“许公子竟是个深情之人,在现在的官场上不多见啊!”
“县令过誉了,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温向槐伸手,示意许流越随他来:“许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今日既已决定叨扰,那便叨扰到底吧,还望许公子不要介意。”
他这话说的抱歉,可语气近似命令,让人不知从何拒绝。
许流越抬头看看天色,他示意温向槐稍等,自己走到花轿边低语几句,才放心地点头,随他离开。
二人一路走到了车队看不见地地方。
宁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