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京中巨变

容城除夕，烟火人声漫进小院。

院角这几株梅树，是前年君复亲手栽下的。当初回京时，花苞尚小，最终没能赶上花期，这一回归来，总算遇上盛放。残雪积在虬曲枝桠，嫣红花瓣衬着白雪，清冽香气漫在空气里。檐下悬着朱红灯笼，暖光铺在阶前薄冰之上。

“往左挪一点！春联歪了！”小小举着长长的红纸，踮脚扒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浆糊，扭头朝身后喊，“姐夫，帮我托住这一头，风一吹就要卷边！”

君复走上前，指尖轻按着纸角稳住，低声道：“别急，对齐门框慢慢来。”

宋知宜立在梅树下，笑着看他们二人：“对齐了，别贴歪了。”

“晓得晓得！”小小应着，手掌往纸上一拍，浆糊沾得指腹黏腻，转头就假意往君复衣袖上蹭，惹得他微微侧身避让。

灶房里飘出肉汤翻滚的热气，里面传出声响：“春联贴好便来端菜，栗子蒸糕已经蒸透了。”

案上各色菜肴，墙外不时炸开爆竹，孩童笑闹呼喊随风翻过矮墙，满院都是年节的暖意。

宋知宜安心在小院静养数月。日日闲看花开花落，身旁家人安稳相伴。偶尔有京中的书信传来，这顿时间朝中倒是安稳异常，看来她能好好的再多休息一段时间。

忽听院门轰然一撞，打破院中赏梅的静谧。

一道黑衣人影踉跄跌入院内，衣上几处撕裂，血迹冻硬在衣料，重重撑在泥地上才没有扑倒在地。他喘息艰难，血沫不断涌到喉间，许久吐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宋知宜快步上前，将人扶住。君复也注意到，目光看着那黑衣人，手却将衣袖抬起挡住宋小小的眼睛，见宋知宜认得对方，转身将宋小小抱进房间，小心嘱咐：“小小先乖乖呆在这里，好吗？”

每次君复正色跟她说话时，宋小小就会把他当作教她读书的先生，而不是可以玩闹的姐夫，乖乖点头：“小小知道了。”君复才放心回到院子。

那人拼尽余力，怀中紧紧护住一封被血汗浸皱的密信，颤抖着递出，声音破碎微弱：“长公主……陆宴，陆大人被下狱了。”

宋知宜眉峰一敛，先开口：“慢慢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黑衣人剧烈咳起来，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断续答话。

“陆大人遭构陷，已经入诏狱。”

“怎么会。”宋知宜心头一沉，紧跟着追问，“京里我们的人，怎么没有动静，没人设法援救？”

“……都出事了。明面上的官员，暗中潜伏的人手，一批接着一批遭难。甚至京城向外传信的所有路子，全都被封死了。”

宋知宜眸光沉沉，若是各处消息通路尽数断绝，那她远在容城，迟迟听不到半点风声，便说得通了。京城封锁消息严密至此，这人能冲破罗网，千里奔袭到容城，绝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你是怎么从京城脱身的？”

“是沈公子，沈砚辞。”黑衣人气息虚浮，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沈家也已被人暗中监视，不过可能沈家平日里低调，倒是松些。是沈家连同咱们残存的旧部，里外配合，一层一层替我掩护，冒着所有人暴露的风险，硬生生寻到法子，让我带着逃出京城，嘱托我务必赶来容城，向您示警。”

陆宴是她一手提拔，扎根朝堂多年，最忠心也最能干的肱骨之臣，是她留在明面上，制衡世家，稳住朝局最关键的一道屏障。此人素来谨慎自持、行事滴水不漏，怎会轻易被人设计。

她眉头微蹙，轻声开口，带着不解：“陆宴出事，朝中与我们一道的人，为何没有出手周旋相救？”

属下胸腔剧烈起伏，又呛出一口血，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来不及……他们……早就陆续出事了。”

“明面上那些……或是寻由贬官，或是同样入狱监禁。暗处潜伏的……接连失联，再无音讯。”

宋知宜接过信纸，慢慢展开。信上仓促记下一桩桩人事变动，单独拿出来，每件处置都合乎章程，挑不出明面错处。可一桩桩叠在一起，目标清晰，全是往日和她同心办事的人。

她心底疑云越积越重。她布下的暗线不止一路，往日但凡有风吹草动，总会想方设法递来消息。可近两月，那些隐秘渠道像断了线一般，她只当是时局平稳，无事可报。如今看来不是没有消息，是消息根本送不出来。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君复：“你的人，可有传来京城异动的消息？”

君复垂眸，眉头慢慢敛紧，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半个多月，没有一封密信送来。”原本只以为京中无事，才未有信件传来，没想到竟然是已经出事了吗？到现在，他依然无法想象竟然有人能将帝师和长公主两边的消息都封得如此密不透风，便是皇帝如今的能力也绝无可能。

宋知宜心口猛地一沉，君复手中情报网的能耐，她素来清楚，覆盖面远不止朝堂驿路。连他那边也尽数断了消息，那就不是寻常隐匿，京里怕是被人用极强的手段，封死了所有向外传递讯息的途径。只是究竟是谁有这样的能力？

她指尖捏紧信纸，她离京之前，临行时反复叮嘱陆宴等人，若朝中出现异动，务必第一时间禀报于她。如今陆宴骤然下狱，一众旧部接连倾覆，她不由得暗自悬心——皇帝孤身在深宫，或是被周遭朝臣蒙蔽，或是被人胁迫，很容易落得被动。只是皇帝眼下究竟如何，信里没有细说，她此刻也无从确知。

离京之前，她为了快速平息动荡，对世家打压得很重。如今旧部接连出事，她不由得猜想，是否是这些人怀恨在心，趁着她长久不出面，伺机动手。只是能做到这般以雷霆之势压住皇帝和她留下的人，隔绝内外消息，能力实在不容小觑。那些人何时有这样的能力？若真的有，之前几年的交锋，他们没必要藏拙。

“收拾行装。”她抬眼，眼底恬淡松弛尽数褪去，沉淀出久未显露的冷冽锐利，“我即刻回京。”

跪地的黑衣人费力抬眼，气若游丝，艰难摇头：“公主……京城……如今局势……怕是远比之前……更凶险……”

宋知宜垂眸看向他浑身的伤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