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礼拜堂街昨夜落过一层薄雪,林赛的靴子底黏黏糊糊粘满了残雪,从波特作坊出来,往南两个街区,砖墙新砌,木梁浅白,临街的屋顶整整齐齐压着瓦片。泥瓦匠踩在高处吆喝,篱边的榛树枝头垂下浅黄的花穗,湿漉漉地沾着融雪。伦敦与榛树的花儿一样重新生长起来。
她虽然没正经做过生意,好歹也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多年。读博士的时候,一起合租的室友追星追得全情投入,为了给偶像做生日应援曾经拉着她研究过整整一晚上亚克力牌和印花帆布托特包。
林赛当时只觉得人类为了爱情爆发出的项目管理能力实在惊人,如今她倒把那套流程记得清清楚楚:先打样,样品确认没问题,再做大货。
她熟门熟路拐进一处脚手架里,那门口挂着一只黄铜水壶。弗莱彻家的黄铜铺子以前是波特先生的老交情。门面不大,后头连着两间工场,波特作坊的铜片螺钉一类,有不少都是从这里订购的。
林赛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
“欢迎光临!”
柜台后站着一个与林赛年纪相仿的女孩,浅褐色头发,圆脸,淡眉,鼻梁两侧散着几粒不甚起眼的雀斑。个子不高不低,眉眼普普通通,身上的褐色羊毛裙在伦敦街头随手能找出十几条一模一样的。若是在礼拜日的人群里擦肩而过,人们大约转过街角便想不起她长什么模样。
“琼?你的父亲弗莱彻先生在吗?”林赛在原主的记忆中找了好久,终于想起女孩的名字。
“父亲不在,他和我的哥哥和姐姐去泰晤士街了。听说今早到了一批铜料,他们赶着去挑,晚了好的就让别人拿走了。”
琼是弗莱彻家的第三个孩子。哥哥姐姐已经能跟着父亲出去谈生意,最小的弟弟还在需要照看的年纪,只有她不大不小,恰好适合留下来看店。
“唔,那我晚点再来。”林赛见能主事的人都不在,便打算告辞。
琼从柜台后探出身来:“你先别走呀。螺钉、铜片、套筒,还是细铜杆?这些我都认得,价钱我也知道。你先告诉我要什么,说不定根本用不着等我父亲回来。”
林赛朝她一笑:“我知道,琼。不过我今天不是来买现成东西的。我想打一件特别的黄铜件,倘若能做得好,我还想订好些这样的件。因此,我恐怕得跟能做主的人仔细谈谈。”
琼扶着柜台,眼前一亮:“什么样?”
林赛已经迈出去半步,又停下来:“一个以前没做过的东西。”
“你就给我看看嘛。”琼往斑驳的柜台台面上一撑,轻盈地翻了出来。
林赛把图纸打开,压在柜台上:“我想做一种新的量具。这里是主尺,这一块可以沿着尺身前后滑动,两边的量爪卡住东西以后,就能直接读出厚度。我想把尺身换成硬木,只在量爪和几个容易磨损的地方包铜。”
林赛点了几处:“量爪、滑块,还有这里的铜包边。我想先打一套,可以吗?”
琼趴在柜台边连连点头,又拿起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遗憾地承认:“那确实得等我父亲回来。”她赶紧补上一句:“不过你可别去别人家。下午再来,好不好?”
林赛欣然答应:“当然可以,刚好我还要找木匠做一下主尺。”
等她在隔壁两家的木匠那里订下主尺折返回来,弗莱彻先生标志性的大嗓门,早在半条街外就能听得清清楚楚了。
“轻点!轻点!那是黄铜,不是码头上捡来的石头!乔治,把那卷薄铜片搬里头去!大的先别拆,我亲自看过再说。琼!琼跑哪儿去了?叫她把账本拿来,我要看看今天这一趟到底省下了几个便士!”
林赛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琼在里面拖长声音应了一句:“来啦——”她提着裙摆跨过门前刚卸下来的铜料,推门走了进去:“弗莱彻先生……”
“嘿,林赛,看到你可真高兴。”
林赛话还没说完,弗莱彻先生已经洪亮地接了过去。他此行收获颇丰,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屋外刚冒出来的黄穗花,话一串串往外蹦:“前些日子喝酒,他们还说,波特一走,家里只剩你们两个女孩,这间作坊怕是撑不了多久。我就说未必。你父亲做了这么多年买卖,总不至于一点东西都没给你们留下。”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林赛身上停了停,笑意逐渐敛起。
“看见你我就放心多了。不过今天铺子里实在乱,你恐怕得稍微等我一会儿。”
琼把林赛拉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女孩一时无话,最后还是林赛先开口:“你今天本来也想跟他们去吧?”
“也没有很想,”琼踢了踢裙摆,“就是去挑铜而已,我又不是不会。”琼站起身来,找了一个橡木杯子给林赛倒了半杯水,又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琼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像是喝不完一样,两人之间又是沉默。
“林赛,你要些什么?”弗莱彻先生终于忙完了,他用手拍了拍皮围裙。林赛赶忙站起来,把怀里的图纸展开:“弗莱彻先生,我想要做一种新型的量具,打算用硬木做主尺,量爪、滑块,一些固定尺寸的铜包边,您能做吗?”
琼在边上小声补充:“父亲,林赛说如果这套好的话,她需要很多很多件。”
弗莱彻先生接过图纸,笑呵呵地招呼林赛靠近些,像是琼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铺子里又一声无关紧要的响动:“来,让我看看。木匠已经找好了?”见林赛点头,他拿粗短的手指在图纸上逐一比划过去,又报了一个价格:“这几件都能做。后天过来取吧。”
“后天吗?那我一早过来,可以吗?”
弗莱彻先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林赛连忙把图纸收好,笑着道谢:“有您在,我就放心了。”
她告辞往外走,弗莱彻先生也已经转身回了工坊后头。琼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林赛,我送你出去。”话音刚落,里头便传来弗莱彻先生洪亮的一嗓子:“琼——”
多半又有什么事情等着她去做。林赛回过头,朝她莞尔一笑:“不用啦,你去忙吧,琼。”琼脚步顿了顿,只好站在原地目送她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