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保险
电话那头响着水声,妈妈似乎没听清,关掉水龙头,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小时候,怎么掉进水里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慕良看着手背上的针,避开胶布,换了个姿势握手机,“梦见以前的事,想起来一点,又对不上。”
妈妈静了一会儿,才说:“那天我没跟着你,等人来喊,你都已经被送走了。后来忙着往医院跑,谁还有心思问这些。”
“谁把我送去的?”
她说了一个称呼,停住,又改了口,“不对,是谁来喊的我的?好像不是他……你等我回去问问你爸,隔这么多年,我都有些忘记了。”
她记得守夜时带过什么,记得慕良醒后喝不下粥,记得扶他练走路,自己弯腰弯得几天直不起身。问到落水那天,她却只能说出几件零碎的事,有些是亲眼看见的,有些连她也分不清是谁告诉她的。
慕良没有催,听她慢慢回忆。
“那我醒过来以后,你有没有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躺了那么久,瘦得只剩骨头,话也不爱说了。”
“长相呢?”
“长相怎么了?”
慕良张了张嘴,床边空椅子上忽然传来一声:“别问了。”
妈妈还在等,他将目光收回来,“没什么,想看看以前的照片。”
“不是跟你讲过,都没留。你要想看,后来照的倒有,我找找。”
那边有人喊她,妈妈应了一声,听筒被布料擦过,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你外婆这两天吃不下东西,我刚给她弄了点粥。你是不是不舒服?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有点咳嗽。”
“季元呢?让他陪你去看看,别自己随便吃药。”妈妈顿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你外公一直都不同意你跟季元的事,但毕竟也这么久了,证也是领了的。这次你外婆生病,他想法变了很多,一家人健康最重要。等过年你带季元回来,兴许他会松口,祠堂里也得把你的名字加回去。”
慕良不知道该说什么,慢慢道:“他出差。”
“怎么又出差了。”
妈妈念叨了两句,说他爸最近也忙,店里离不开人,等外婆好些,她再进城看看。
父亲是上门女婿,婚后一直住在母亲老家。外公是村里的长老,是一家之主,因为外公不同意慕良的婚事,当初婚礼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到场。慕良从未觉得有什么,他不在乎家里人同意不同意,他跟季元结婚关他们什么事?反倒是季元一直很愧疚,觉得是自己让慕良与家里人有隔阂了。
隔阂倒确实有,慕良到城里来了之后就不怎么跟家里人联系,只是偶尔与妈妈通电话。妈妈却不肯轻易打扰他,每次问起,都说家里好得很,让他顾好自己。
“你先照顾外婆。”他说,“以前住院的东西要是还在,帮我收着,别扔。”
电话挂断以后,慕良仍握着手机。母亲没有提火灾,也不知道季元的事。他想再听她说几句,却已经找不出一个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躺在医院里的理由。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林悦问他醒了没有,能不能接电话。
慕良打字回了个“能”,退出聊天框,才看见“1701家宴”已经积了许多未读。他原本不想再点进去,那几个头像挤在一起,仍让他想起餐桌、玻璃杯,还有那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道歉。
可群里最新的一句话是宋敏发的。
【季元已经不在了,你更得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
慕良坐直了些,胸口牵着疼,他缓了一口气,将消息往上翻。
没有菜单,没有确认身份,也没有季元通知周五十九点到场的话。方诚在群里说,慕老师刚从青川回来,家里只剩他一个人,大家有空去坐坐,别让他一直闷着。
林悦说可以,蛋糕还是照原先订的拿。
再往上,慕良看见了自己的头像。
【季元在青川出了意外,已经火化了,我把他带回来了。】
那条消息发在星期一。
他记得那天自己抱着骨灰进门,季元正在厨房做饭。吃饭时他不敢多说一句,后来躲进卫生间,开着水龙头查监控,他没有在群里说过这些。
慕良点开群成员,数到最后,只有八个人,季元不在里面。
群主是方诚,聊天记录里也找不到季元退出的提示。
他截了图,又翻自己的发言,那些话都不长,有时只是“谢谢”“不用过来”,连推辞别人帮忙的措辞,也和他平时一样。手机忽然震动,林悦的电话打了进来。
“慕老师,你现在能吃东西吗?我在医院楼下,给你带点粥上去?”
“先不用。”慕良盯着群里的消息,“林老师,你们去我家,是因为季元?”
“是啊,方经理说你这几天一直没缓过来。那天又正好是你们纪念日,我们想着陪你吃顿饭。”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点那个蜡烛了。”
慕良没有接话。
“你还记得吗?你去拿画,碰倒了蜡烛,旁边的布一下就烧起来了。我端水过去,也没浇灭。”
他当然记得她端来的水,水泼进去的时候,那个季元已经烧掉了半张脸,方诚伸手去扶,抓住的胳膊却瘪了下去,衣服里面什么也没有。
“方诚那时候在干什么?”
“拦着你啊,你非要去拿东西,他怕你烧着。”
“他有没有叫过季元?”
林悦停了一下。
“慕老师……”
“你就说有没有。”
“没有,季元不在啊。”
她的声音很轻,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慕良却听懂了。一个已经死在青川的人,怎么可能在那间屋子里。
他按着手机,听林悦又问了几遍有没有人在旁边,才说自己累了,想休息。
“那我把东西交给护士,你别急着起来。”
电话结束后,慕良点开方诚的聊天框,问了同样的问题。方诚的回答与林悦差不多,还劝他别再想那晚的事,说大家都出来了,东西烧了,以后可以慢慢置办。
“是你干的?”
慕良心里问,他知道那个人在自己的身体里。
男孩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要有这个本事,还用跟你商量?”
“他们都不记得了,连我手机里的东西也变了。”
“规则被破坏了,这些事就得重新对上。”
“对上什么?”
“他们去你家,总得有个理由,房子烧了,也得有个说法。”男孩有些不耐烦,“我见过,人出来以后说的和里面发生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拿出来的东西也会变,谁都觉得自己记得没错。这种叫做逻辑,也就是规则,是世间万物运行的法则。”
慕良盯着自己的头像,拇指悬在那句“已经火化了”上。
“所以季元死了,也是这么对出来的?”
“我没见过他死。”
“很好,那他也可能没死。”
男孩没有再出声。
慕良把几段聊天记录保存下来,却没觉得安心,无论他做任何记录,都有被篡改的可能。只要记忆被篡改,那留下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星期二他跑遍青川,想找人证明自己确实见过季元的尸体,没人承认;现在不用他问,所有人都开始安慰他,劝他节哀。
等他再去青川,那边又会怎么说?
他找到先前保存的号码,将医院、派出所和殡仪馆重新记在一起。床边有人经过,他便停下来,等脚步远了,才继续打字。
“小慕良。”
“别这么叫我。”
“那叫十三,你死在十三岁那年不是吗?后面活着的人是我,不是你。”
男孩不作声。
“我会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我也会把那个骗子找出来,以及那个夺走你我人生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慕良说。
“好。”
这个字几乎是从十三的牙缝里挤出来。
……
慕良留院观察期间,又有人来核实火灾经过。
几名来客的陈述都提到蜡烛,询问也围绕蜡烛摆放的位置、怎么碰倒、火先烧到了哪里展开,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拿着打火机,更没人问,那晚屋里另一个季元去了哪里。
房子暂时进不去了,物业发来的照片里,工作室只剩焦黑的墙,餐桌也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慕良把照片放大,一处处看过,最后关了手机。
获准出院后,他没有去松庭公馆,先联系方诚,去了澄川。
李倩在前台等他,看见他手上的敷料,原本伸出来的手又收了回去,替他推开玻璃门。
“东西已经整理好了,您先看看,有没有缺的。”
办公室里仍有人忙,电话响了几次,打印机往外吐纸。慕良经过时,几个人站起来和他打招呼,话说到一半,又改成让他注意身体。
季元的工位空着,桌上的东西装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