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活埋
仲粟躺在下过雨的院泥地上,迷迷糊糊听见很多人说话。
“还是请个大夫看看吧,她纵有万般不是,好歹坠了崖受了伤,毕竟是条人命。”
“要请你请,小梗小粱都饿成皮包骨了,都是她害的!他们家现在哪里有闲钱请大夫!”
“她家欠我的银子还没还呢,你这么同情她,那银子你替她还?”
“你们!我不过是见她如今这般模样实在可怜罢了,你怎的好叫我出银子!”
“那你在这里善良什么?”
“都别吵了,请不请大夫还得小梗决定,他现在是一家之主。”
“也是可怜,小梗才九岁,小粱才六岁,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姐,好好的家成了什么样子。”
“就是,仲家都是踏实肯干的老实人,祖上也曾富过,瞧这几间屋子,多宽敞,当年若不是出了那事,现在过的也该是靠山村为数不多的富庶日子。”
“小梗,救与不救,你倒是说句话啊,不救的话,趁大家伙儿都在,一起帮忙抬出去。”
“是啊小梗,总得赶紧决定,真死家里就不好了。”
“救什么救!救活也得赶出村子,浪费那个钱作甚?小梗,今儿你二叔我替你做主了,把你姐抬出去,丢村外生死由天!”
起先还是村里人七嘴八舌,现在仲家二叔都发话了,其余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有人怜悯往院坝中央一瞧,只见躺在地上的仲粟脸色灰白,上好的棉衣上血与泥交杂,后脑勺有伤,至今昏迷,死气沉沉,狼狈不堪。
初夏清晨的风还泛着凉意,却没人给她遮盖保暖。
而被称作“小梗”的小孩儿始终一言不发,还没长开的青涩脊梁佝偻着,坐在门槛上垂头不语。
六岁的仲粱怯生生躲在他身后,既怕全村人围在家门口的闹哄哄场面,也怕地上昏死的大姐突然醒过来打她。
许久,仲梗开口了。
“二叔,不救了。我和小粱还得活下去。”
九岁的孩子,说话的口气比许多年长大人还沉稳沧桑。
二叔点头,朝院外招手:“大伙儿搭把手。”
“等一下!”仲粟一个激灵坐起,惊慌看向众人。
好好好,她也是命大,下课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孤儿院过生日的途中许了个关于如果有下辈子希望获得亲情家人的圆满愿,结果遇上电梯故障,电梯冲顶没死成,穿越了!
没想到下辈子这么快到来,若不是时机不合适,她真想扶额苦笑。
没有原主记忆,但装死听这么会儿也明白了,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村里不讨喜,坠崖重伤后居然没人想救她,连亲弟弟“小梗”深思熟虑后的结果都居然是要埋了她!
“啊啊啊!诈尸了!”
“少叫唤!她还没死!”
“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可能没死!”
“只怕小梗和小粱往后的日子更难熬了,这可如何是好。”
“醒了又怎样?赶出村子就是,不能再留她胡作非为!也算是替仲家除了祸害!”
村里人再度议论纷纷,有阴阳怪气嫌仲粟命大的,有惋惜仲梗仲粱兄妹俩都自顾不暇了还要养着这么个吞金兽白眼狼的。
二叔瞪着眼,手指颤抖指着仲粟:“你个祸害还知道醒!”
仲粱也被她突然的苏醒吓得身子一哆嗦,揪着仲梗衣摆把自己藏进他瘦弱弯曲的背影里。
仲梗仍然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眼,亲眼见到仲粟醒过来后反而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仲粟大致观望一圈周围环境,家门口围着一圈人,院坝外的石头堆上还有一圈人,个个身着简易破旧麻衣,头上挽着不属于现代的发髻发带。
确定了,她真的穿越了,且马上要被活埋或赶出村子。
仲粟抱拳作揖,尽量笑得无害:“各位大哥大姐大叔大婶,有话好好说,我还能抢救一下。”
二叔眉头一皱:“少装疯卖傻!你且说说,你当真是幡然醒悟后悔不已才去跳崖赎罪?”
紧挨着二叔的是二婶:“你信她心里有悔不如信猪能上树!”
这话一出,哄堂大笑。
仲梗捏紧衣衫,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仲粟无暇顾他,她现在还不知道原主到底怎么回事呢,关于原主的过往一点记忆也没有,这可怎么圆。
“二叔,我伤到了脑子,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我肯定是有悔的,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坠崖,我这么惜命,不会拿身体开玩笑。要不就是有人害我,故意推我下去!”
仲梗闻言手一抖,目漏心虚。
二叔冷哼一声:“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后悔,一桩桩一件件,你办的事哪件不是猪狗不如!你看看小梗小粱,这个家被你败成什么样子了!”
仲粟瞅了眼院坝,太久没打理的土泥地已经有杂草出芽,墙角有膝盖高的茅草,几根黄瓜藤顺着支架结了两根歪扭黄瓜,房屋外形还算好,就是门没关,视线越过坐门槛的两个孩子,里面的破败贫穷一览无余。
仲粟继续道:“二叔,我好歹伤这么重,您既然不信我是真心悔过,那便烦请去请村长和里正,我要报官,有人害我!”
鸦雀无声。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村子里不喜她的人多了去了,但要说害她,绝无可能,她就是被家里宠坏了才惯得一身臭毛病,旁人别说打她,就是骂她一句都得招惹上麻烦,人是上午骂的,仲家人是中午到的,非得给仲粟出气才肯罢休。
这要是被仲家人知道有人把仲粟推下山崖,他们不得来拼命才怪!
院中一位发色花白的老人开口了:“仲家丫头,你可知是谁推你下山崖?”
仲粟这哪知道,但她大概明白了,她是有弟弟妹妹的,目前家中是弟弟当家做主,且就在现场。
于是手一指:“没准小梗知道呢!”
众人视线纷纷移向仲梗。
仲梗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在白发老人面前:“对不起陈爷爷,您抓我去蹲大狱吧!屋子里还有最后半袋糙米和小袋白米,小粱就拜托您了!”
仲粱被这阵仗吓到,跟着跪在仲梗身旁,拉紧他的衣衫瑟瑟发抖,学着哥哥的样子磕头。
仲粟还什么都没说,其他人先气炸了,怒气冲冲瞪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出口就是指责:“看把两孩子吓的!靠山村是真留不得你了!你麻溜起来滚出村子!”
“赶紧滚!”
“别再祸害老仲家!”
仲粟真是冤枉啊,这又是踩了什么雷?怎么又是她的错了!原主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这也太万人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