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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擒月归[娱乐圈]》

64. 第六十四章

电话是下午两点多打来。

她正在片场角落核对下周的拍摄通告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才接起。

电话那头是心急如焚的闻雨恩,声音急促,说爷爷突然胸口疼,已经叫了救护车,往市中心医院送了。

闻月归在通告单边缘捏了一下,纸页被指甲掐出一道弯月形的印痕,说了句“我马上来”,挂掉电话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到旁边的灯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手忙脚乱整理东西之际,有人喊秦瀚宇,秦瀚宇飞奔而来说了些什么。

她什么也没听清,脑袋里只有“爷爷胸口疼”这一句。

“月归,发生什么了?”他抓住她双臂,却发现她的眼神在飘忽。

“我爷爷住院了。”

压下哭腔说完,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步子越来越快,走到棚门口的时候几乎是在跑,手里的通告单散了一地,也没低头去捡。

棚外的石子路她踩得踉踉跄跄,鞋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边沿也没停,撑着门框站起来,继续往停车场方向跑。

跑了几步,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送你。”

他穿着那身深绯色的戏服,头上还戴着官帽,额角贴着定妆的碎发,来不及换装,拉着她的手腕往停车场走,步子比她大,但配合着她的速度,没有拽她,只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让她不至于再踩到碎石滑倒。

她被他拉着走,嘴唇抿得发白,眼眶是干的,但手指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他把她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给导演发了一条语音,说了句“临时有急事,今天的戏往后挪,损失从我片酬里扣”。

语音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杯架上,单手打方向盘,车子从影视基地的侧门出去,上了高速。

路上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前方的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把空调出风口转向她那边,调高了一度,又把杯架上的水拧开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停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爷爷心脏一直不好,去年做过支架。”

他说:“我知道,我爷爷跟我说过。”

她把水瓶攥在手里,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小时,下高速的时候他问了她医院地址,导航导到市中心医院急诊楼。

她推开车门时腿有点软,他绕过来扶了她一把,一直扶到急诊大厅的护士站。

闻雨恩、闻父闻母在走廊尽头等着,看见她,迎上来,说闻老爷子已经做了初步检查,目前在留观室,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她跟着闻父闻母往留观室走,他跟在她身后半步。

推开留观室的门,闻老爷子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但眼睛睁着。

看见她进来,闻老爷子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朝她招了招,动作不大,意思是让她过去。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闻老爷子那只手。

爷爷的指节粗大,掌心上还有常年握拐杖磨出来的茧。

闻老爷子握了握她的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站着的人身上,停了两秒。

“秦三,你就是这么保护我的孙女?”闻老爷子声音有点哑,但问得很直接。

“爷爷,我没事。”闻月归听闻雨恩说了猜测,爷爷从不上社交媒体,只有近来和孙老爷子见面,想来是孙老爷子说漏了嘴,爷爷一听这事,立马心脏不舒服。

闻老爷子每个字都放得很慢,语气清冷,“有人说你跟一个弹钢琴的姑娘有关系。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有一条——我孙女不能吃半点亏。”

闻老爷子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从小看到大的执拗,“月归,若是他让你受委屈,离开就是,爷爷给你撑腰。”

闻老爷子说完又看向秦瀚宇,无言却自威。

秦瀚宇站在床尾,深绯色的戏服还没来得及换,官帽摘了拿在手里,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扁,鬓角的定妆粉在病房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痕迹。

闻老爷子打量了他几秒,“我不管你之前跟那个姑娘怎么回事,但现在,你跟我孙女在一起,你就得对她好。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同意。”

秦瀚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侧,把官帽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闻老爷子,没有立刻开口,先弯下腰,把闻老爷子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然后直起身,看着对方的眼睛。

他声音平缓而稳,像念一段在心里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只是比台词多了一层很踏实的东西,“闻爷爷,我不会欺负她。之前的事我处理得不好,让她受了委屈,以后不会了。在我这儿,只有她欺负我的份。”

闻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偏过头,看着天花板,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他及格,握着闻月归的那只手松了松,拍了两下她的手背,“行了,月归你回去吧,爷爷没事,明天再来看爷爷。”

她摇头说不走,爷爷瞪了她一眼,“医院有医护,你在这儿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回去把该做的事做了。”

她还想说什么,秦瀚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说:“我陪你待到晚上,晚上你回去,明天早上再来。”

爷爷耳朵尖,听见了,又哼一声:“秦三,你倒是会安排。”

秦瀚宇没有接话,只是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试了试水温,递到闻老爷子嘴边。

闻老爷子看他一眼,给面子般张嘴喝了一口,然后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留观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响。

她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松了力道,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低头看着爷爷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的胶布边缘翘起一角,伸手轻轻按平。

秦瀚宇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深绯色的袍子铺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像一片被搁浅在岸上、暂时落不了地的晚霞。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手从爷爷被子底下抽出来,伸到身后,找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勾了一下他的小指,很快松开。

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握了一下,也松开。

病房窗外的天色慢慢暗沉,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闻老爷子呼吸沉沉,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声,像旧风箱被拉长后的余音。

她坐在床边椅子上,手搭在爷爷的被子上,心里那块从接到电话起就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慢慢落回该在的地方。

离开医院前,她去见了医生,医生刚好是乔苒的父亲。

她握住乔父的手再三感谢,“乔叔叔,谢谢你救了我爷爷。”

乔父笑着摇摇头,“闻老师,救死扶伤是医生天职,我也要谢谢你一直以来帮苒苒,你做的事很多已经超出一个家教该干的。”

后来她和秦瀚宇讨论这件事,秦瀚宇说这就叫种善缘,得善果。

闻老爷子出院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周,秦瀚宇请了半天假,开车和她一起去医院接。

闻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脸色比住院那天好了很多,看见他站在门口等,又是哼一声,但上车的时候没拒绝他扶。

送回老宅安顿好,闻老爷子靠在床头,指着他叮嘱了一句:“好好拍戏,别老往这儿跑。”

秦瀚宇应了声,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盒摆好,才从房间里退出来。

秦瀚宇的戏在七月初杀青。

杀青那天拍了两场戏,其中一场是权臣独自站在朝堂中央的戏,殿门大开,光线从外面涌进来,他站在光里,身上那件深绯色官袍洗得发旧,但肩线依然笔挺。

最后一场是权臣的死亡。

这场戏安排在影视基地最大的宫殿里,布景是从朝堂正殿改造的,殿内撤掉了大半陈设,只留一张矮榻、一盏油灯和一扇半开的窗。

窗外冷白色的光从布景板的缝隙里透进来,被灯光师调成了将暮未暮的灰蓝调。

他躺在矮榻上,身上还是那件深绯色的官袍,但领口松散,发冠摘下,头发散在枕上,鬓角被汗洇湿几缕,贴在颧骨旁边。

化妆师在他脸上扑了一层极淡的灰白粉,嘴唇用唇线笔描出干裂的纹路,眼皮底下的阴影加深了两个色号。

她站在殿门的幕布后面,手里抱着他的外套,没有坐到工作区去,想远远地看着这场戏。

导演喊了开始。

他躺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从胸腔里拖出来。

他抬起一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开始念最后一段独白,台词不长,大意是自己一生从寒门学子走到权倾朝野,最后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不怨别人,只怨自己太贪心,贪权贪势,贪了一份不该贪的念想。

他念到“不该贪的念想”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镜头,而是看着矮榻上方那片空荡荡的空气,目光慢慢涣散,手指从空中落下来,砸在榻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导演没有喊卡,全场安静三四秒,监视器后面的副导演凑过去看了一眼,才轻轻说了句“过了”。

他的手指在榻沿上还悬停两秒,然后收回来,整个人从角色里一点点退出来,先动的是眼皮,眨了两下,然后喉结滚了滚,撑着榻沿慢慢坐起。

化妆师小跑过去给他递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站起来的时候摇晃一下,扶住了榻边的支架。

她站在幕布后面,看着他从榻上起来,觉得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在关机前最后几圈转得格外吃力。

他朝监视器方向走过去,经过幕布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偏头看她,视线是直的,落在前面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她抱着他的外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没有出声叫他。

导演看完回放,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杀青了”,现场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递上花束,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他站在人群中间,接过花,弯腰和导演握了手,和几个主创依次握了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都很平和,嘴角挂着适度的弧度,像一个敬业的演员在杀青现场该有的样子。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眼睛上,他的眼眶有一圈极淡的红,被卸妆棉擦过之后反而更明显,不知道是灯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人群慢慢散开,工作人员开始收器材,有人拆背景板,有人卷地毯,殿里变得嘈杂而凌乱。

他站在布景边缘,手里还拿着那束花,视线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殿内另一侧的矮榻上。

矮榻还没被挪走,榻上的枕头和薄被还保持着他刚才躺过的形状,枕面上有一块被汗洇湿的深色痕迹,被薄被盖住一半。

他没有动,旁边有人经过喊他“秦老师辛苦了”,他点了一下头,但脚步没有挪。

他的视线定在矮榻上方的空气里,那个方向正好是刚才他念独白时,目光最后落下的位置。

她抱着外套站在幕布后面,看他站在那里,花束垂在手边,脸上那种平和的表情慢慢褪去,像一层被水泡软的面具从边缘开始融化。

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今晚庆功宴记得来”之类的话。

他转过头应了声,但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疑似泪光。

他很快地眨了下眼,把那点光亮压回去,低头看一眼手里的花束,伸手拨拨花瓣。

导演走后,他又站了一会儿。

殿里的灯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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