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许穆夫人

我没有名字。后来的人叫我许穆夫人。

我是姬姓，卫国公主。我是卫昭伯与宣姜的女儿，卫戴公的妹妹，卫文公的姐姐。他们说我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诗人，是世界历史上最早的爱国诗人。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叫我。

我只是一个嫁到了许国的女人，一个日夜想着故国的人。

一、朝歌

我生在卫国的都城朝歌。那里有淇水，水边有竹林，风从水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芦苇和青草的气味。我小时候常在淇水边跑。后来我写了一首诗，叫《竹竿》——“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我写的是钓鱼的竹竿。可我知道，我真正钓不回来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卫国不大，但我的家族很大。后来有人把我和我的姐姐们写进《诗经》里，说我们是“宣姜之女”。可那时候我们只是住在宫里的女孩子，有人在读书，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织布。

我十几岁的时候，许国和齐国都来求婚了。

许国来的是许穆公，齐国来的是齐桓公。我的堂侄卫懿公——他年纪其实比我大——打算把我嫁给许国。我知道后，托傅母带话给他。我说——“许国离我们远，又弱小。齐国离得近，又强大。如果将来卫国边境有事，我嫁到齐国，还能替卫国说话。嫁到许国，什么都做不了。”

许国离卫国远。齐国离卫国近，又强大。

我的主张没有被采纳。他们把我嫁去了许国。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当年他们听了我的，卫国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世上没有如果。那一年，我离开了朝歌。

二、许国

许国很小。在卫国南边，过黄河之后还要走很远。那里的风是另一股味道，暖一些，也潮一些。我嫁给了许穆公，做了许国的夫人。

我在许国写了很多诗。思念故乡的诗，思念淇水的诗，思念那片竹林的诗。《泉水》里我写：“毖彼泉水，亦流于淇。”那泉水也流向淇水。我写：“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我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须邑和漕邑，心里起起落落，没有尽头。

卫国在北边，我常常站在许国的城墙上往北看。北边的天和南边的天不一样，更远，更淡。我看不见朝歌，可我知道它在那个方向。

后来卫国出了事。

我的堂侄卫懿公喜欢鹤。不是一般的喜欢，是把鹤当成大夫、当成将军，给它们配车马、配俸禄。宫里养鹤的人比养兵的人多，喂鹤的粮食比喂兵的粮食好。百姓怨声载道。

我听说了。我在许国，隔着几百里，听见了那些声音。我写过信回卫国，可那些信像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回音。

三、亡国

公元前660年冬天，狄人来了。

卫懿公亲自率军迎战，在荥泽战败被杀。卫国都城朝歌被攻破。百姓四散奔逃，渡黄河逃到漕邑。卫国几乎灭亡了。

消息传到许国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有人跑进来，说了几个字，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我听清了。

我站在那里很久，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把那句话吹散了。

我的国家没了。我的亲人死了。我的朝歌，我的淇水，我的竹林——什么都没了。

许穆公派人来安慰我。我说：“我要回去。”他说：“你不能回去。”

“那里已经没有国君了。”

“所以我更要去。”

“许国怎么办？”

“卫国怎么办？”

他沉默了。我又说了一句：“你如果不让我去，我就一个人走。”许穆公知道我是认真的。他放我走了。

我带着随从，从许国出发，一路向北。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声。我想起《载驰》里写的——“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我回卫国吊唁我的兄长。风从车窗灌进来，又冷又硬。

可我还是没有走到。

许国的大夫追了上来。他们在半路上拦住我的车，说：“夫人不能回去。”他们说了很多理由，说“不合礼法”，说“出嫁的女子不能擅自回母国”。可他们不知道，那些“礼法”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卫国都没了，还讲什么礼法？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追上来的人，说了两个字——“让开。”

他们没有让。我站在风里，忽然想笑。我这一生，被人从卫国送去许国，被人拦住不让回去，被人用“规矩”和“礼法”绑住手脚。现在我的国家没了，他们还在跟我讲规矩。

我写了一首诗。就是那首《载驰》：“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说——女子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