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宫女投井案(五)
时值十月廿一,夜半丑时。
落雪纷纷,夜间无人的宫道不比白天,望着有几分阴森骇人。
守言拿着东西壮着胆子走在道上,路上除了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之外,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其实很胆小,平日里一只老鼠都吓得她失声尖叫。
但此刻有一件事她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小时候她听阿娘说,十月初一送寒衣,十月廿一地户闭。
十月廿一这一天,常被人们视作阴间门户关闭的最后一日,据说这日之后亡魂归阴,不再游荡人间,民间会赶在这天完成祭祀,烧寒衣纸钱。
烧要烧尽,否则亡故之人便收不着。
平日里她要在贵妃娘娘宫里当差,忙得根本脚不着地,没有时间也得不出空来,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再不来就来不及了,白日是万万不能来的,所以她只能挑无人的夜里。
话说这一天要么雨要么晴,没成想竟下起了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
但此刻守言却不这么觉得,也顾不得雨不雨晴不晴的,她只知道今年冬天应该不会很好过了,柴炭也要比往年更加贵了,也不知道阿娘他们在宫外过的如何……
胡思乱想间,守言已经在距离荒井不远处停住脚步,将旧铜盆放下之后,她取出放在里面的火纸。
四下望了一遭,确认没人后才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火捻来,守言对着那口儿轻轻一吹,便有火苗出现。
黑夜中,这一小片光亮,照亮了她稍显瘦弱的小脸。
还好还能用,没有打湿,守言面上露出一点庆幸的笑意。
她拿起火捻点燃纸钱,然后将其小心地放进铜盆里,看着它越烧越旺。
周遭都是冷雪,四周皆静谧,唯有面前燃起的火堆,发出沉闷的灼烧声。
扑面而来的热意,令守言在这寒夜里感受到一丝温暖。
火光明灭间,周遭的一切渐渐模糊了起来,逝去之人的脸庞却愈发清晰。
守言目露温柔,想起什么来似的,笑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柔和:“想来你若是还能同我说话的话,你大约不会同意我冒此风险为你焚烧这些东西……”
几天前,她的好友秋水在这个地方溺亡,宫正司的人来把尸体抬走,她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她。
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幻听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没有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也没有信。
当时她木然地望着天空,只觉得两边高高筑起的朱红色宫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现下却也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守言一边烧着楮钱,一边想起往事来。
她和秋水十三岁时一同入宫,家世皆贫寒。
两人在这深宫内院一见如故,年轻的女孩总是这样,一旦建立起信任就容易敞开心扉,对彼此无话不谈。
她知道秋水父母早亡,家中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弟弟,幸有邻里作保,得以选入内廷。
进宫后,弟弟交由心善的邻里代为看顾,秋水则每月会托人将银钱捎回家里,让弟弟有生活保障,再后来便供他入学堂。
而她家里比起秋水,虽然父母亲健在,但情况却也不算好,下面还有几个妹妹,所以不得不入宫,既为家里节省口粮,若得到什么赏赐,也能捎人带出,接济下家里。
秋水性格温柔,待人友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年岁虽与她相仿,但却总像一个姐姐一样照顾着她。
二人起初不归属于某宫,只是公用的粗使宫女,平日里便只住在宫区外围的宫人集体屋舍里,虽然有时会被管事姑姑打骂几句,但一望着陪在对方的自己,便也还笑得出来,日子不算太苦。
后来她得贵妃娘娘青睐,入了长安宫。再后来便成为了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
至此之后,两人虽同在宫里,却不能像以前一样,能随心所欲地见面谈心了。
但好在不管多远,只要在同一片天空下,她们都会念着彼此。
她有时会得到贵妃娘娘赏赐,会带着一般人吃不到的精致糕点去找秋水;有时也会因为犯错受到娘娘责罚,被宫内掌事姑姑打得手都破了皮。
而秋水还待在后院廊下,她会因为自己得到贵人青睐而高兴,也会为自己在宫内的处境感到忧心。
守言也明白她的忧虑,毕竟有些时候,人不惹祸,祸不一定不会找上身。
秋水会夸她带来的点心好吃,耐心地听她讲在贵妃娘娘身边的事情,听她讲长安宫不如这后院廊下自在,然后一脸惶恐地将她的嘴巴捂上,告诉她在自己身边说说得了,在外可不能乱讲,……还会贴心地给她的伤处涂药。
秋水还识字,人也聪明。
她总是因此打趣她说,可以考女官,再后来便不是打趣,而是认真建议了起来,觉得秋水一定能做到。
起初秋水听了这话,会有些腼腆地笑骂她这怎么可能,后来似乎也在她的建议鼓励下,渐渐真的有了这个想法。
但她也不勉强她,她知道秋水是个只求安稳的人,如果秋水真的不想的话,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一生也不错。
她原以为可以就这样和秋水一直相护扶持着,直到年老得以出宫的那一日……
可惜命运总是爱捉弄人,秋水死在了十六岁。
在这深宫里,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也必须步步小心,行事谨慎,若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冲撞了什么贵人,脑袋便就不保了。
在这样的地方里过着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如果没有信念支撑着,没有一个知己好友的话,人怎么活的下去呢?
守言常常会庆幸地想,还好她有秋水。
可是现在秋水呢,秋水去哪里了……
而她又在干什么呢?
……她在给她烧纸钱,祭奠她。
想到这儿,守言有些恍惚,一边往盆里放入纸钱,一边轻声喃喃:“秋水啊,女官还没考上呢……”
夜深人静,焚烧楮钱的火焰随风摇曳着。
她忽然想起,秋水曾教自己的一句诗:君埋泥下泉削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守言感觉自己也死了一半,虽还未